第1章 我女兒，可能是一隻比格犬蘇念是被一聲悶響震醒的。
那聲音從客廳傳來，悶而沉，像有什麼東西砸到了地板上。她猛地睜開眼，身邊床位空了——顧景深不在。手機螢幕亮著，七點十二分，比鬧鐘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客廳又傳來“咚”的一聲。
蘇念踩著拖鞋下床，穿過走廊，腦子裡快速閃過幾種可能：裝飾畫掉了？書架沒固定好？
然後她在客廳門口停住了。
整面落地窗的米白色定製窗簾被扯了下來。那幅她跑了四趟家居城才選定的窗簾，此刻鋪開了大半個客廳的地板，邊緣的扣環被扯脫了線，布料皺巴巴地堆著。三把餐椅被搬到窗簾中間，撐起一個歪歪扭扭的骨架，沙發靠墊全被搬空了，堆在椅子圍出的空間裡。
那是一個帳篷。
她兩歲半的女兒顧小滿坐在帳篷正中央，穿著一套印滿胡蘿蔔圖案的連體睡衣，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有好幾縷翹在空中。她懷裡抱著一隻布娃娃——裙子穿反了，拉鍊在正面——娃娃頭上還蓋著一張紙巾，看起來像某種神秘的儀式。
小滿沒有發現媽媽。她正低著腦袋，認真地對著布娃娃說話，聲音奶乎乎的，語氣卻嚴肅得像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
“......所以呢，房子歸你，孩子也歸你。”
蘇念閉了閉眼。
她認出來了。那是她上個月離婚案的開庭陳詞。她在餐桌上改稿子的時候，小滿就坐在旁邊用勺子挖土豆泥。她以為這孩子只是在專心吃土豆泥。
“顧小滿。”
小滿抬起頭，整張臉像被點亮了似的，眼睛裡“唰”地放出光來。她把布娃娃往旁邊一丟，手腳並用地往外爬。睡褲的膝蓋位置蹭得發亮，爬起來一扭一扭的，像一隻短腿小動物在草叢裡奮力前進。
她以驚人的速度衝到蘇念腳邊，仰起臉。鼻尖上蹭著一道灰，額前的碎髮汗溼了貼在腦門上，兩隻眼睛又圓又亮。
“媽媽！我搭了新家！”
蘇念蹲下來，視線和女兒齊平。小滿身上有一股嬰兒沐浴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像剛曬過太陽的小貓。
“那是窗簾。窗簾不是用來搭帳篷的。”
小滿歪了一下腦袋，眉頭微微皺起來，嘴角卻還是翹著的：“可是窗簾它想當帳篷。”
“......窗簾不會說話。”
“它說的呀，”小滿用力點了一下頭，“它說它掛在那裡好無聊，每天都想躺下來。”
蘇念張了張嘴。她從業多年，在法庭上沒被人堵過嘴，此刻面對一個兩歲半人類幼崽的窗簾哲學，竟然接不上話。
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景深從書房走出來。開會穿的淺藍色襯衫，袖子潦草地捲到胳膊肘，領口扯開了兩顆釦子，襯衫下襬一半紮在褲子裡一半松在外面。後腦勺翹著一撮頭髮，耳邊被耳機壓出一道痕。手機還捏在手裡，螢幕亮著，上面是他沒開完的越洋視訊會議。
他的目光越過蘇念，落在客廳中央那個由窗簾布和餐椅組成的建築上。
他停頓了三秒，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往蘇念手裡一塞。
“顧小滿。”
“幹嘛！”帳篷裡傳來理直氣壯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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