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發現那份判決書不見了,是在一個週六的下午。
那天小滿沒去幼兒園,顧景深帶她去超市買東西,家裡只有蘇念一個人。她原本打算用這個難得的安靜下午把書房整理一下——書櫃最上層堆了一摞舊案卷,有些是她從業以來經手的案子,有些是她從律所帶回來參考的判例。她站在書櫃前,手指從一排資料夾的書脊上劃過,從左到右,一個一個核對標籤上的編號。婚姻家庭類的放在第二格,侵權糾紛在第三格,商業訴訟在最上面。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停了。
少了一份。第二格最裡面那個位置,原本放著她職業生涯唯一敗訴的那份判決書。她不會記錯,因為那份判決書她從來沒有跟別的案卷混在一起放過。她每次都把它放在最裡面,用別的資料夾擋著,這樣取其他案卷的時候不會碰到它。
她蹲下來檢查書櫃下面的抽屜,又翻了一遍桌面上堆的檔案,甚至去臥室床頭櫃看了看。沒有。她站在書房中間,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表情還是穩的。她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最近一週誰進過書房——顧景深不會碰她的案卷,保姆上週已經辭職了,只有一個人有可能。
“顧小滿。”
她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喊了一聲,然後想起來小滿不在家。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準備給顧景深打電話,手指按在通訊錄上還沒撥出去,餘光掃到了客廳茶几底下露出來的一角紙。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茶几底下的東西拉出來。
是那份判決書。封皮還在,但裡面的頁面被翻開了,翻到最後一頁——法官署名和判決日期的那一頁。那一頁原本是白紙黑字,現在上面畫滿了花。紅色的花。黃色的花。藍色的花,還有幾朵紫色的。每一朵花都不一樣,有的是五瓣的,有的是圓的,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形狀,花瓣大小不一,塗色也塗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蠟筆用力過猛把紙面蹭出了毛邊。判決書的空白處全部被填滿了,連頁邊距都沒放過,密密麻麻地開著花。
蘇念跪在茶几旁邊,看著那些花,手指按在紙面上,指尖微微發白。
她認識這些花。紅色的是蠟筆裡那支用了三分之一的“草莓紅”,黃色的是昨天新削的“太陽黃”,藍色的是小滿最喜歡的“爸爸藍”——她上次畫那個藍色火柴人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支。紫色的那幾朵大概是新畫的,顏色很深,應該是小滿在畫的時候反覆塗了好幾層。
蘇念把判決書翻到前面幾頁。每一頁都有花。從第一頁的案號到最後一頁的判決結果,每一寸空白都被畫滿了。那些花沒有任何規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花瓣畫得很認真,有的就是隨手一塗。但這不是亂畫。蘇念看得出來,這絕對不是亂畫。小滿畫每一朵花的時候都避開了文字——所有的字都完好無損,能看清楚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簽名。花只開在空白處,密密麻麻但小心翼翼,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蘇念翻到最後一頁,在右下角的空白處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蠟筆寫的,是鉛筆,寫得很輕,筆畫抖來抖去,因為寫字的人還不太會寫字,那是小滿照著繪本上的字“畫”出來的。她把那行字橫著寫,寫了三遍才在有限的空白裡塞完。蘇念把判決書湊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
“媽媽不哭。”
蘇念跪在茶几旁邊,手按在判決書上,沒有動。
小滿怎麼知道這份判決書在哪裡的,她是怎麼把它從書櫃最上層夠下來的,她畫這些花花了多長時間,她為什麼要畫花而不是畫別的,她對著繪本畫“媽媽不哭”這幾個字又花了多長時間——這些蘇念全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現在跪在客廳茶几旁邊,手裡捏著一份被畫滿花的敗訴判決書,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案子。三年前,一個被家暴的妻子起訴離婚,她代理女方。庭審前她準備了三個月,證據鏈完整,法理依據充分,連對方律師在庭前調解的時候都露了怯。但開庭那天她的當事人沒有來。法官打電話過去,當事人在電話裡說她不告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蘇念在法庭上站了整整十秒鐘沒有說話。後來她才知道,當事人在開庭前一天晚上被丈夫找到了,被打了一頓,然後被關在家裡,手機被沒收了。她是趁丈夫出門抽菸的間隙用座機打到法院的。
蘇念申請了延期,去當事人家找過她,報了警,調了出警記錄,想用這些新證據重新啟動程式。但當事人拒絕了。她在門口隔著防盜鏈對蘇念說了一句話——“蘇律師,謝謝你。但我不能再告了。他這次只是打我,下次他會打孩子。”蘇念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延期申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後來案子以撤訴結案。
那是她職業生涯唯一一次敗訴。案子結束之後的整整兩個月她每天只睡三個小時,白天照常開庭辦案,晚上把那份判決書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道算錯的應用題——每一個步驟都對,但答案還是錯了。顧景深有一天凌晨三點發現她坐在書房地上靠著書櫃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份判決書。第二天他把書房門鎖換了,鑰匙藏在自己枕頭底下。蘇念撬了鎖,繼續看。後來她不再看了。她把判決書塞進書櫃最裡面,用別的資料夾擋著,不去碰它。但她也從來沒有扔掉它。
小滿從哪裡翻出來的?蘇念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兒把這份判決書當成了一張畫紙——不是普通畫紙,是需要在上面畫很多很多花。寫很多很多遍“媽媽不哭”的畫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