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三三兩兩走進食堂,看到老闆帶著孩子坐在窗邊,反應各不相同。有人假裝沒看到端著餐盤快步走過,有人大方地過來打招呼,還有人偷偷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在公司群裡,配文:“老闆今天帶娃上班,糖醋排骨視窗的隊伍比平時長了一倍——大家都想多看兩眼那個小姑娘。”
小滿對此毫不知情。她正在專心致志地啃排骨,手指上沾滿了醬汁,手邊堆了三張用過的紙巾。她啃完一塊,把骨頭放在盤子旁邊,然後用紙巾擦手——擦完之後她把紙巾疊好放在骨頭旁邊,疊得方方正正的,跟她昨天晚上在餐桌上疊的那張一模一樣。顧景深看著她這個動作,想起蘇念說她女兒在很多方面都像她。他以前覺得小滿長得像蘇念,後來發現不只是長相,是那種骨子裡的東西——對秩序的執著。對細節的在意。對“東西應該放在對的位置”的本能堅持。區別在於蘇唸的秩序是編號和法條,小滿的秩序是顏色和形狀。但本質上是一樣的。
吃完飯,小滿說要上廁所。顧景深帶她去了一樓的衛生間。小滿站在洗手檯前面,踮起腳去夠水龍頭,夠不到。顧景深把她抱起來,她把兩隻手伸到水龍頭底下,認真地搓了一遍手指,又搓了一遍手背,再搓了一遍手腕,然後用紙巾擦乾。然後把紙巾疊好,扔進垃圾桶旁邊的廢紙收納籃。
“你洗手為什麼這麼多步驟。”顧景深把她放下來。
“媽媽教的。媽媽說洗手要洗三次,第一次是洗髒東西,第二次是洗看不見的髒東西,第三次是——”小滿歪頭想了想,“第三次是洗乾淨。”
“洗乾淨和洗髒東西有什麼區別。”
“洗髒東西是洗外面的,洗乾淨是洗裡面的。”
顧景深覺得他女兒的哲學體系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下午,顧景深去開產品評審會。小滿被安置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面前鋪了一堆白紙和蠟筆,旁邊放著機器人。顧景深走之前蹲在沙發前跟她說:“爸爸去開個會,大概一個小時。你有事就出來找門口那個戴眼鏡的哥哥,他叫小何。不要拆爸爸桌上的東西。能做到嗎。”
“能。”
“真的能?”
小滿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辦公桌前,用手指著桌上的每樣東西一個一個念:“這個不能拆,這個不能拆,這個也不能拆——”她唸到鍵盤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看顧景深,“鍵盤可以拆嗎。”
“鍵盤不能拆。”
“好吧。”她把手背在身後,用一種視察工作的姿態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然後回到沙發前面,爬上沙發坐好,“爸爸你去開會吧。我要工作了。”
顧景深帶上門走了。小何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小滿正趴在茶几上畫畫,嘴裡小聲哼著歌。小何縮回頭,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把椅子往走廊方向挪了半米,確保自己能在小滿開門的第一時間看到她。
四十五分鐘後顧景深開完會回來。他推開門,看到茶几上鋪滿了白紙,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個機器人。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最大的那張紙上畫了一排機器人站在一個長方形臺子上,臺子旁邊站著一個紅色火柴人和一個藍色火柴人。紅色火柴人手裡拿著一根小棍子——大概是筆或者指示棒——指著機器人。藍色火柴人站在旁邊,手裡沒拿東西,但頭上畫了一圈短線,像是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樣子。
小滿趴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黃色蠟筆,臉頰壓著那張畫了排隊機器人的紙。她睡覺的姿勢跟昨天在律所地毯上一模一樣——側著身子,兩隻腳交叉疊在一起,呼吸很輕,睫毛偶爾抖一下。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黃色的T恤上,把她整個人染成了一小塊融化的黃油。
顧景深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從沙發上拿起蘇念昨天塞給他的那條毯子蓋在小滿身上,然後把茶几上的畫一張一張收起來。他數了一下,一共十五張。十五個不同的機器人,每個都有自己的顏色和表情。最後那張紙上畫著一排機器人站在臺子上,紅色媽媽站在臺前,藍色爸爸站在旁邊。
他把這些畫疊好放進抽屜裡。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蘇念發了一條訊息:“女兒今天給機器人做了個頭。用吸管和資料線。還畫了十五個機器人。”
蘇念大概正在休息,秒回了:“有什麼奇怪的。她昨天還畫了個綠色圓圈說那是家。”
顧景深打字:“她還說鍵盤不能拆。她主動說的。”
蘇念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顧景深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大拇指,又看了看沙發上睡著的小滿,再看了看辦公桌上那個方腦袋。吸管脖子。胸口畫著黃色愛心的機器人,忽然覺得今天的糖醋排骨可能應該給蘇念打包一份。她今天休息在家,不知道中午吃了什麼。大概又用微波爐熱了昨晚的剩菜,邊吃邊看案卷。她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好好吃飯。
他給蘇念又發了一條訊息:“晚上我帶菜回來。糖醋排骨。”
蘇念回了三個字:“最大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