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對的傍晚，周靜帶著兒子回家了。蘇念把小滿放在餐桌旁邊的高腳椅上，給她圍上圍兜，把顧景深中午燉好的排骨湯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小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吹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蘇念。
“媽媽，今天樂樂拿錯積木了。”
“你跟我說過了。他拿了藍色，你要的是紅色。”
“對。但是我用了藍色。”
“為什麼。”
“因為藍色也很好呀。”小滿又舀了一口湯，吹了一下，這次吹得太用力，湯汁濺到了圍兜上。她低頭看看圍兜上的湯漬，用手指摸了摸，然後繼續喝湯，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麼需要處理的問題。蘇念抽了張紙巾幫她擦了一下，順便把她嘴角的米粒也擦掉了。
“小滿，如果以後有人一定要你拿紅色，不讓你用藍色，你怎麼辦。”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那我就問他，為什麼不能用藍色。”
“如果他非要用紅色。”
“那我就讓他用紅色。我用藍色。”
蘇念靠在高腳椅旁邊，看著女兒專注喝湯的側臉。小滿的睫毛很長，喝湯的時候睫毛會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抖動。她喝完半碗湯，把勺子放在碗旁邊，勺子柄朝右邊，跟她每次在律所吃完午飯擺餐具的方向一模一樣。
“媽媽。”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問過別人為什麼要用紅色。”
蘇念頓了一下，重新看向女兒。小滿沒有看她，正用小手把碗邊的勺子重新擺了一下，往右挪了半寸，讓勺柄跟桌面的木紋完全平行。她做這件事的時候非常專注，眉頭微皺，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狀態像一個正在校準精密儀器的工程師。
“你怎麼知道媽媽問過。”
“因為我聰明呀。”小滿把勺子擺好，滿意地拍了拍手，抬頭衝蘇念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邀功的成分，就是純粹的開心，好像“聰明”這個詞跟“我有兩個眼睛”一樣是陳述事實。
蘇念想起自己站在法庭上問對方律師“你為什麼認為女性不適合從事這個職業”的時候，想起她問母親“你為什麼不抱我”的時候，想起她在產房裡握著B超單問自己“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給出愛”的時候。她這輩子問了很多人很多次“為什麼”，每一次都是認真的。而她的女兒用兩歲半的語言系統把所有這些質問翻譯成了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話：那我就讓他用紅色，我用藍色。這不是妥協。這是她女兒在告訴她一個比她這輩子所有法律策略都更高明的解決方案——你可以不贏。你只需要另外建一座橋，用你手裡的顏色。橋一樣可以搭。
“小滿。”
“嗯？”
“你是對的。藍色也可以。”
小滿用一種“媽媽你怎麼到現在才明白”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從高腳椅上探出身子，伸手從餐桌上的水果籃裡拿了一顆草莓。她把草莓舉到眼前看了看，確認顏色夠紅。個頭夠大，然後遞給蘇念。
“給你。你剛才沒有吃草莓。”
蘇念接過來，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小滿看著她把整顆草莓吃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高腳椅上滑下去，跑去客廳找她的布娃娃。
晚上，蘇念把小滿哄睡之後回到客廳。顧景深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正在看產品測試報告。蘇念坐到他旁邊，把腿蜷起來靠在扶手上，頭歪過去靠在他肩膀上。他沒有說話，把電腦合上放到茶几上，騰出一隻手攬住她。
“今天周靜來了，”蘇念閉著眼睛說，“她說她找到第一期訪談的人選了。一個自閉症孩子的媽媽。”
“嗯。”
“她還說我變了。說我以前打那些案子是為了贏，現在是為了讓更多人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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