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被拉進幼兒園預備班的家長群，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她剛開完一個勞動仲裁案的庭前調解，回到辦公室，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周靜邀請你加入群聊‘小月亮班2024’。”
她點了同意。
群裡有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家長，對應大概二十多個孩子——有的家庭父母都在群裡，有的只進了一個。蘇念劃了一下群成員列表，沒有一個認識的名字。這是小滿九月要去的幼兒園提前建的預備班群，孩子還沒入園，家長先到齊了。幼兒園的班主任林老師在群裡發了歡迎訊息和入園準備清單，語氣溫和但條理分明，看得出來是做了很多年幼教的老教師。蘇念點開檔案看了一眼：備用衣物兩套。室內鞋一雙。午睡用小毯子一條。安撫玩具一個。小滿從小抱到大的那隻布娃娃——裙子永遠穿反。臉上被畫過兩次鬍子——終於要有正式用途了。
她把檔案儲存到手機備忘錄，準備退出微信，這時候群裡彈出一條新訊息。
“各位家長好！我是豆豆媽媽。想跟大家交流一下，你們家寶貝現在都會背幾首唐詩呀？豆豆最近剛背完了《靜夜思》和《憫農》，他特別喜歡，我想看看同齡的小朋友大概是什麼水平。”
蘇唸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打字。
群裡安靜了大約三分鐘，然後開始有人回覆。“我們家朵朵會背五首了，還會唱《小星星》英文版。”“我們剛學了《登鸛雀樓》，背得不太清楚但是能記住大半。”“我家娃對古詩不感興趣，喜歡數數，能數到一百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辦公桌上，螢幕朝上，看著訊息一條一條彈出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周靜發來一條私聊訊息，一個字：“哈。”
蘇念回了一個問號。
周靜又發來一條：“哈哈哈哈哈哈。”
蘇念打字：“你笑什麼。”
周靜：“我笑你肯定在想要不要說你女兒不會背唐詩，但是你女兒拆了四個保姆和一扇窗簾。”
蘇念：“她還給訂書釘開過舞會。”
周靜發了三個笑出眼淚的表情，然後說：“你別回了。讓她們卷。你女兒卷的是另一種賽道。”
蘇念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辦公椅上。窗外是城東的天際線，江面上有艘貨船慢慢開過，船身吃水很深，行駛得慢而穩。她想起今天早上送小滿去早教班之前，她蹲在玄關幫女兒穿鞋，小滿忽然仰頭問她“媽媽，為什麼鞋子要分左右”。蘇念說因為人的腳是分左右的。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地上的鞋子，說了一句“可是兩隻鞋都很好看呀”。她當時趕時間，沒有繼續討論鞋子的審美平等問題，只是幫女兒穿好鞋就出門了。現在她坐在辦公室裡，對著家長群裡那條關於唐詩的訊息，忽然覺得小滿提的問題比“你家孩子會背幾首唐詩”重要得多。
她重新拿起手機，在群裡打了一行字：“我家孩子喜歡拆東西然後重新拼起來。”
發完她把群設定成了免打擾。
晚上吃飯的時候，蘇念把這件事講給顧景深聽。
餐桌上的菜是他做的——清蒸鱸魚。涼拌黃瓜。西紅柿蛋花湯。小滿的蛋花湯裡放了玉米粒，因為她上次在食堂喝湯的時候批評爸爸的湯沒有玉米，顧景深今天就專門買了玉米回來切了粒放進去。湯端上來的時候小滿湊近看了看，然後用勺子撈了一圈。她撈到了三顆玉米，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喝湯。
“所以有人在群裡曬孩子背唐詩？”顧景深夾了一塊魚肉，把刺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
“不只是背唐詩。還有背英文兒歌的，數數到一百的，還有一個說孩子在學鋼琴，已經會彈《小星星》了。”蘇念夾了一筷子黃瓜，嚼了兩下，“都是三歲不到的孩子。”
“你回了嗎。”
“回了。我說我家孩子喜歡拆東西然後重新拼起來。”
顧景深把挑好刺的魚肉夾到小滿碗裡，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然後呢。”
“然後把群免打擾了。”
顧景深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隔著杯沿看蘇念。那種眼神蘇念很熟悉——他每次在她做了某件事後想要評論但不確定該怎麼措辭的時候就會用這種眼神。
“你是不是覺得那些家長在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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