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靜的第二次選擇周靜的第二期訪談節目播出那天，蘇念正在律所加班。陳誠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電腦螢幕看一份合同，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陳誠把手機往她桌上一放，螢幕亮著，是周靜的影片頁面。
“你閨蜜這期節目播了。你看了沒有。”
“還沒。今天一直在改合同。”
“那你現在看。我給你帶了杯新的。”陳誠把一杯熱拿鐵放在她桌上，把涼透的那杯收走了。
蘇念點開影片。畫面裡周靜坐在自家客廳的地板上——不是之前那個白牆背景，是樂樂房間門口。她身後是樂樂房間半開的門，能看到門裡空空的兒童床和牆上沒撕完的恐龍貼紙。彈幕在第二秒就開始刷了，密密麻麻的“淚目”和“破防”從螢幕上方飄過去，但蘇念沒有看彈幕，她在看周靜的眼睛。周靜的眼睛沒有紅，也沒有腫，聲音也沒有哽咽，她只是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平時在蘇念家喝茶那樣平平靜靜地開了口。
“上期節目播出之後，很多人給我發私信。有人說周靜你好勇敢，有人說周靜你不要難過，有人說你兒子只是去了另一個城市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至於嗎。我今天想說的不是樂樂。我想說的是我自己。”
周靜把一疊列印好的私信截圖放在膝蓋上，翻了翻，挑了一張。
“有個媽媽在私信裡寫了很長一段話。她說她是兩個孩子的全職媽媽，結婚之後就沒有上過班。她老公對她很好，每個月工資全交，從來不問她錢花去哪裡了。她每天帶孩子做飯做家務，生活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是她覺得自己在消失。她說了一句話，我看完之後坐在這個地板上哭了很久。”
蘇念把手機音量調大了一點。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走廊裡偶爾有助理走過的腳步聲，但她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周靜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清晰。平靜，帶著一種她以前從來沒有在周靜身上聽到過的質地。不是脆弱，是做完決定之後那種篤定的平靜。
“她說：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回家，我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會想，今天會不會有人叫我一聲我的名字，不是叫我媽媽，不是叫我老婆，是叫我周某某。我的名字。”
周靜把那張截圖翻過去，看著鏡頭。“我看到這段私信的時候坐在地板上哭了很久。因為我也是這樣的。樂樂走了以後我開始重新想我自己是誰。不是周靜是誰的閨蜜，是誰的兒媳婦，是誰的媽媽。是周靜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我大學學的新聞，畢業後做了三年記者，那時候我每天跑現場寫稿子，覺得自己以後可能會當一個很厲害的調查記者。後來結婚懷孕生樂樂，記者的事就放下了。我以為只是暫時放下，結果一放就是好幾年。”
她把私信截圖放在一邊，把身後的門推開了半扇，讓鏡頭能看到樂樂房間的床鋪。“去年這個時候我第一次拿起手機拍影片，是因為樂樂搭積木的樣子太好笑了，我想發給我閨蜜看。後來發到網上，莫名其妙火了，我才知道原來我拍的這些東西會有人喜歡看。那時候我以為我做內容只是因為有趣。但現在我知道不是。”
她頓了一下。“我做內容是因為我想被別人聽到。不是被當成誰的媽媽聽到，是被當成我自己——周靜，一個有很多缺點但一直在努力的女人。我花了這麼多年才敢承認這件事。”
蘇念把影片暫停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定格在周靜的畫面——她的閨蜜坐在樂樂房間門口的地板上，身後是空空的兒童床，面前是手機鏡頭。她看起來不漂亮，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額頭有幾縷碎髮掉下來，眼睛下面帶著點青，穿的還是那件被兒子踩過好幾腳的家居服。但蘇念覺得這是她認識周靜多年來，周靜最好看的一刻。她重新按了播放鍵。
“所以今天這期節目，我想做一個新嘗試。”周靜把一張紙從膝蓋上拿起來對著鏡頭展開，手寫的，字跡有點潦草，大概寫了好幾遍，有些地方有塗改的痕跡，但不妨礙閱讀。“我列了一份清單，叫‘我想做的十件事’。第一件，把樂樂房間重新佈置一下，等他回來住。第二件，把他的玩具箱洗乾淨曬乾，放在他原來的位置，那個地板上還有印子，先不補。第三件，每天早上送完孩子之後，在玄關對自己說一聲‘早上好，周靜’。第四件，報一個線上寫作課。第五件，把選題本從筆記本里單獨拆出來，開一個新的文件。第六件，每週寫一篇自己的稿子，不拍影片的那種，就寫給自己看。第七件，去採訪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第八件，做一期完全沒有孩子的節目。第九件，把工作室的營業執照辦下來。第十件——”
周靜把紙翻過來，背面只寫了一行字，字型比前面都大，筆畫更重，像是反覆描了好幾遍：“不再問自己配不配。”
蘇念把手機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眼角。陳誠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出去的，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門縫裡透進來的燈光變成細細的一道線。她重新拿起手機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你在工作室嗎。”
周靜秒回：“在。”
“我現在過來。”
“你不用加班嗎。”
“合同明天再改。”
蘇唸到周靜工作室的時候，周靜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個新文件，只打了標題——《周靜：我自己的故事》。她抬頭看到蘇念，把電腦合上，說：“你怎麼真來了。”蘇念把包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影片看完了。”
“哦。”
“你寫清單的那張紙呢。”
周靜愣了一下，從茶几底下把那張紙翻出來遞給她。蘇念展開看了一遍，從第一行看到第十行，看到背面那一行字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還給周靜，用一種陳述判決書的語氣說：“第八件已經完成了。”
周靜看著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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