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適應期的陣痛幼兒園開學第三天，小滿被老師在下午點心時間扣了一顆小紅花。扣花的原因寫在家園聯絡本上，林老師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小滿今天把自然角金魚缸裡的水草全部拔出來放在桌上，說水草在水裡泡太久了需要曬太陽。老師跟她解釋了水草不能離開水，她接受了，並幫老師一起把水草重新種回缸裡。但水草需要時間恢復，所以今天的小紅花暫時扣一枚。”
蘇念看完聯絡本，抬頭看了一眼正趴在茶几上畫畫的女兒。小滿今天畫的是一個長方形的水缸，水缸裡有幾條紅色的魚，水缸外面放著一排綠色的水草，每根水草都畫了笑臉——她給水草畫了笑臉。蘇念把聯絡本合上，走到茶几旁邊蹲下來。
“小滿，今天在幼兒園把金魚缸裡的水草拔出來了？”
“對呀。它們在水裡泡太久了，手指頭都泡皺了。”小滿頭也不抬，繼續給水草畫眼睛，“你看，我讓它們出來曬太陽。”
“林老師說水草不能離開水，離開水會幹掉的。”
“林老師說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小滿放下蠟筆，仰頭看蘇念，“我幫老師種回去了。但是有一根水草葉子斷掉了，我給它貼了創可貼。”
“創可貼？”
“用紙巾貼的。”
蘇念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自然角的金魚缸旁邊，她女兒正用蘸了水的紙巾給一根斷掉的水草葉子做包紮。旁邊的林老師大概在考慮怎麼措辭寫家園聯絡本。她把這個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決定不問創可貼的細節了。
“你喜歡小魚嗎。”
“喜歡。但是它們不跟我說話。”小滿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我跟它們說你好，它們嘴巴張開了一下，但是什麼都沒說。它們跟窗簾不一樣。”
蘇念覺得這個比較很合理——窗簾會說話，金魚不會，這是她女兒透過實踐得出的科學結論。
第四天，小滿在戶外活動時間試圖把滑梯底下鬆掉的那顆螺絲擰回去。她用自己的塑膠螺絲刀——那把從家裡工具臺帶來。一直藏在書包側兜裡的小螺絲刀，對著滑梯底部的金屬螺絲擰了好一會兒。塑膠螺絲刀當然擰不動金屬螺絲，她試了幾次之後放棄了，跑去找林老師，說滑梯的螺絲鬆了需要修。林老師檢查後發現那顆螺絲確實鬆了，趕緊通知了後勤。
第五天，園方給小滿發了一張表揚信。表揚信上寫的是：“顧小滿小朋友在戶外活動時發現了滑梯的安全隱患並主動報告老師，特此表揚。”林老師在表揚信背面加了一行字，用的是鉛筆，字跡比聯絡本上的更潦草，大概是午休時間趕著寫的：“小滿今天主動找了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傳球遊戲。她接了三次球，傳了兩次。雖然第四次她就不玩了回工具臺了，但這已經是一大進步。她開始對別人感興趣了。”
蘇念把表揚信貼在冰箱上，跟小滿畫的那張工具臺大拇指並排貼在一起。小滿站在冰箱前面仰頭看著那兩張紙，指著表揚信問：“媽媽，這個是什麼意思。”
“這是老師寫的表揚信，說你今天幫老師發現了滑梯的螺絲鬆了。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小滿把這句話在嘴裡抿了一會兒，然後把布娃娃舉起來，對著布娃娃的臉認真地說：“我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她對自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這件事似乎感到非常滿意，但這種滿意不是驕傲，而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做了一件符合自己判斷標準的事。那顆螺絲鬆了，她覺得鬆了就應該擰緊，所以她去了。她從家裡帶塑膠螺絲刀不是為了炫耀，是因為她覺得幼兒園的工具臺可能沒有她順手的工具。她把解決問題當成吃飯喝水一樣理所當然的事。
第六天，小滿在午睡時間拒絕睡覺。她躺在小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把被子疊成了一個四方形，又把枕頭放在四方形的中間，然後小聲跟旁邊的孩子說：“你看，這個是你的家。”旁邊的孩子被她說動了，也把自己的被子疊成四方形，然後又有一個孩子加入了。林老師發現的時候，午睡室裡已經有四個孩子把被子疊成了不同形狀的“家”，正在舉行一場無聲的“我的家最漂亮”比賽。林老師在聯絡本上寫：“小滿今天在午睡時間組織了一場小型建築活動。雖然沒有睡覺，但展示了領導才能。”蘇念看著這行字，想象林老師寫這句話時大概在搖頭嘆氣又忍不住笑。
第七天是週六，不上幼兒園。小滿一大早起來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發呆，懷裡抱著布娃娃，額頭抵在玻璃上。蘇念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怎麼了。”
“今天沒有幼兒園。”
“週末是不上幼兒園的。週一就可以去了。”
小滿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指在玻璃的霧氣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工具臺，然後畫了一個小人站在工具臺前面。她盯著那個小人看了兩秒，又在小人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人——矮一點，圓一點，頭上畫了兩個小揪揪。
“這個是你，這個是林老師。”
蘇念看著那個代表林老師的圓臉小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女兒已經不是第一次在畫布娃娃之外的“別人”了。以前畫的全是爸爸媽媽和自己，現在畫裡出現了林老師。出現了小朋友。出現了金魚缸和水草。小滿的世界正在從三人家庭慢慢擴展出去，而她對待這個擴充套件的態度和對待所有新事物一樣——先觀察，再評估，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參與。她不會衝進去擁抱所有人，但她會給水草貼創可貼，會給林老師畫圓臉，會把自己被子疊成房子然後邀請旁邊的孩子一起來搭。蘇念把咖啡杯放在窗臺上，伸出手幫小滿把睡衣領子翻好，那套胡蘿蔔睡衣洗了太多次，領口的鬆緊帶已經有點鬆了，往下滑了一點露出小滿圓圓的肩頭。
“週一很快的。明天再休息一天，後天就可以去了。你還想給林老師畫什麼畫嗎。”
小滿歪頭想了想，把布娃娃放在膝蓋上，說：“我今天要給林老師畫一個螺絲刀。她辦公室的螺絲刀太小了，不好用。”
第二週週二，小滿帶了一幅畫去幼兒園。畫上是一把巨大的螺絲刀，比人大，手柄上畫了花紋，刀頭上畫了一個笑臉。她把畫送給林老師的時候說：“這把螺絲刀比你的好用。”林老師接過畫看了半天，把畫貼在了教室的“作品展示牆”上，旁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是林老師用馬克筆寫的一行字：“顧小滿小朋友送我的螺絲刀——她說比我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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