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幼兒園的第一天幼兒園正式開學那天，蘇念比平時早起了四十分鐘。她站在衣櫃前面，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提前想好了——不是她的，是小滿的。鵝黃色短袖，深藍色揹帶褲，襪子是帶蝴蝶結的那雙，昨天已經洗好晾乾了。她把衣服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尾，然後去廚房做早飯。
顧景深起來的時候發現蘇念已經把粥煮好了。她站在灶臺前煎蛋，鍋鏟在手裡握著，但雞蛋在鍋裡已經煎了快兩分鐘，她還沒翻面。顧景深走到她旁邊，伸手把火關小了一檔。
“蛋要焦了。”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鍋裡的蛋，把鍋鏟遞給他，自己去倒咖啡。顧景深接過鍋鏟，把蛋翻了個面，又煎了三十秒，盛出來放在小滿的盤子裡。然後他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繫上，開始蒸雞蛋羹。小滿的雞蛋羹他練了快兩年，現在已經能精確控制到表面沒有一顆氣泡。邊緣不沾碗壁。底部不結塊的程度。
小滿是被雞蛋羹的香味叫醒的。她穿著那套胡蘿蔔連體睡衣從臥室走出來，頭髮炸成鳥窩，手裡拖著布娃娃，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她走到廚房門口，揉了揉眼睛，看看正在煎蛋的爸爸又看看正在喝咖啡的媽媽，問了一句：“今天去幼兒園嗎。”
“去。”蘇念把咖啡杯放下，“先吃早飯。”
“好。”小滿自己爬上高腳椅，把布娃娃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認真地跟它交代：“你今天在家裡等我。我去幼兒園擰螺絲。下午回來跟你玩。”
蘇念把鵝黃色上衣套過小滿的頭時，小滿的頭髮被衣領颳得全部豎起來，她咯咯笑了兩聲，然後自己把手臂伸進袖子裡。蘇念幫她扣揹帶褲的扣子，她低頭看著媽媽的手指在釦子上翻飛，忽然冒出一句：“媽媽你緊張嗎。”
蘇唸的手指頓了一下：“什麼？”
“你剛才扣了兩次才扣上。你不緊張的時候只扣一次。”
蘇念看著女兒仰起的小臉，沒有否認，只是把釦子扣好，用手指梳了梳她額前的碎髮：“有一點點。”
“沒關係，”小滿拍了拍蘇唸的手背，動作跟蘇念每次在法庭上安撫當事人時一模一樣，連拍的位置都一樣——手背正中間，力度很輕，只碰到皮膚表層，像是怕把對方拍疼了，“我去幼兒園會乖的。”
幼兒園門口已經圍了一圈家長。有的蹲在地上給孩子繫鞋帶，有的舉著手機拍孩子背書包的背影，有的在反覆交代老師“我家孩子不能喝涼的，水一定要溫的”。蘇念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這個場景，覺得這場面比她上個月打的集體訴訟案的法庭門口還要熱鬧。
她把小滿的書包背好。書包裡裝著備用衣服。小毯子。布娃娃，還有一盒蠟筆——小滿堅持要帶的，她說幼兒園的蠟筆顏色可能不全。蘇念沒有跟她爭，把那盒蠟筆塞進書包側兜裡。然後她蹲下來，跟小滿平視。
“媽媽下午來接你。林老師在教室裡等你。有什麼事就找林老師。”
“好。”
“中午要睡覺。毯子在書包裡。”
“好。”
“有什麼話想跟媽媽說嗎。”
小滿歪著頭想了兩秒，然後踮起腳在蘇念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有點幹，親上去的觸感像一片小小的落葉貼在臉上，很輕，很快就移開了。
“媽媽你不要哭。”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那是風吹的。”
小滿用一種“媽媽你又在騙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沒有繼續追究。她轉過身，牽住林老師伸過來的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幼兒園大門。鵝黃色的小身影穿過門廊，路過門衛叔叔的崗亭時對他揮了揮手，然後在拐角處消失了。
蘇念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還保持著蹲下時放在膝蓋上的姿勢。她把手指收回來，插進外套口袋裡。口袋裡有小滿今天早上塞進去的東西——一顆草莓味的水果糖。她不知道女兒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大概是她在廚房給顧景深交代下午接孩子的時間時，小滿踮著腳把糖塞進了她的口袋。她用手指摸著那顆糖的包裝紙，糖紙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律所今天上午沒有開庭，只有幾個檔案要看。蘇念坐在辦公桌前，把案卷翻到第三頁，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她發現自己剛才那十分鐘裡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把案卷合上，拿起手機翻到林老師今天早上發的照片。林老師在群裡發了幾張孩子們第一天入園的照片，每張照片裡孩子們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吃點心，有的在翻繪本，有的圍著林老師聽故事。蘇念在每一張照片的背景裡找同一個顏色。第三張照片的最角落裡，工具臺前面，有一個鵝黃色的小身影。小滿背對鏡頭，正在用螺絲刀擰什麼東西。她的兩個小揪揪今天是對稱的，因為她今天早上沒有自己拆掉重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