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擰螺絲蘇念把視線收回玻璃另一側。小滿已經把木板上的五顆螺絲全部擰進去了，現在正在把它們一顆一顆退出來。她把退出來的螺絲按大小排列在工具臺上——短的放左邊，長的放右邊，中等的放中間。排完之後她拿起一顆螺絲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回原位，開始擰下一輪。
顧景深站在蘇念身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在做公差測試。”
蘇念側頭看他。
“她把螺絲按長短排列是為了對比螺紋的間距，”顧景深指了指玻璃另一側工具臺上那排螺絲，“你看她現在擰進去的順序——從短到長，從小到大。她不是在亂擰，她是在找規律。”
蘇念重新看向玻璃那一側。小滿果然正在按照從短到長的順序重新擰螺絲，每擰進去一顆都要用手指摸一下螺絲頭和木板表面的平整度，確認擰緊了再換下一顆。她的手法並不比旁邊任何一個孩子快——豆豆翻了五頁繪本的時間裡她只擰了三顆螺絲——但每一顆都擰得端端正正，螺絲頭跟木板表面平齊，沒有一顆歪斜。蘇念忽然意識到，她女兒剛才花了二十秒環顧整個教室，不是在選擇玩具，是在規劃順序。她先看完了所有選項，然後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那一個。
“像你。”蘇念沒有轉頭，這句話是給顧景深說的。
“哪裡像我。”
“你開會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先看完全部資料，再挑一個最難的開始做。”
顧景深沒有反駁。
自由活動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個小男孩在矮桌旁邊搭積木，搭到第三層的時候積木倒了。他把積木重新搭起來，又倒了。第三次倒塌的時候他把積木往桌上一推，開始哭。旁邊的幾個孩子都抬頭看他，有一個跑去叫林老師了，豆豆放下繪本好奇地盯著他看。小滿從工具臺上抬起頭，手裡還拿著螺絲刀，她看了看那個哭的小男孩，又低頭看看自己面前排列整齊的螺絲，放下螺絲刀，站起來走了過去。
她走到矮桌旁邊，沒有說話，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積木殘骸。然後她拿起一塊積木，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塊，跟第一塊並排放在一起。她搭積木的方式跟那個小男孩完全不同——她是先把底座鋪平再往上疊，每一層都確認平整了再加高。她搭了三層，積木沒有倒。然後她把搭好的積木往那個小男孩面前推了推，轉身回工具臺繼續擰她的螺絲，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豆豆媽媽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念隔著玻璃看著女兒走回工具臺的背影。鵝黃色的小衣服被揹帶褲的帶子勒出兩道淺淺的褶子，兩個對稱的小揪揪在她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蘇唸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收緊又鬆開，然後從包裡拿出手機給周靜發了條訊息。
“今天幼兒園適應日。小滿幫一個哭的小朋友重新搭了積木。”
周靜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你女兒兩歲半，幫別的小朋友搭積木。她是不是覺得所有倒了的東西都應該重新搭起來。”
蘇念低頭看著這條訊息，嘴角翹了一下。是啊。她女兒這輩子搭過的每一座橋。每一頂帳篷。每一個用訂書釘拼成的舞會，都曾經倒塌過。但她從來沒有因為倒塌而停下來過。現在她覺得所有倒了的東西都應該重新搭起來——包括別人的。
適應日結束的時候，林老師把蘇念和顧景深請到教室門口。小滿正蹲在金魚缸前面跟一條紅色的小金魚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在問金魚為什麼沒有眉毛。
“小滿今天表現很好，”林老師拿著一個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頁，“她精細動作能力非常突出，工具臺上的螺絲她全部擰了一遍，而且每一顆都擰到位了。觀察力和專注力也比同齡孩子強。”
蘇念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林老師把本子合上，看著蘇念，表情不是批評的，是陳述事實的那種平靜，“她完全不想參與集體活動。繪本角的老師邀請她過去聽故事，她去了三分鐘就自己回工具臺了。小朋友們在玩傳球遊戲，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加入。唯一一次主動社交是幫那個搭積木的小朋友。”
顧景深在旁邊接了一句：“幫完就走了。”
“對。幫完就走了。”林老師笑了一下，“她的社交需求跟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樣。她不孤僻，她只是覺得擰螺絲比傳球有意思。這不是什麼問題，每個孩子有自己的社交節奏。但上了幼兒園之後，集體活動的比例會增加，她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到時候她如果不想參與，我不會勉強她。只要她不排斥別人靠近就行。”
蘇念沒有馬上說話。她看著蹲在金魚缸前面的女兒——小滿把手指貼在玻璃上，金魚游過來碰了碰她指尖的玻璃面，她笑了，眼睛彎成兩條小月牙。然後她站起來，在教室裡走了一圈，把今天所有被她動過的玩具都放回原位。螺絲刀和螺絲全部拆下來放回工具籃裡，繪本被她翻過的幾頁折角全部撫平，連矮桌上那個積木塔歪掉的底座都被她重新擺正了。她把這個教室當成她的“實驗室”了——用完之後要物歸原位。
“林老師，”蘇念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這位五十歲的幼兒園老師，“我女兒有一個特點。她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順序。她不是不社交，她是覺得先把螺絲擰完再去交朋友也是一樣的。優先順序不同而已。”
“我明白，”林老師說，“我今天觀察到的也是這樣。她不是抗拒集體，她是有自己的時間表。”
蘇念走出幼兒園的時候牽著小滿的手。小滿仰頭問她：“媽媽，我明天還可以來嗎。”蘇念低頭看著她——兩個小揪揪已經鬆開了一個，黃皮筋歪歪地掛在髮尾，鼻尖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工具臺上的螺絲油蹭的，但眼睛亮得不像話，跟她兩歲半第一次在客廳搭帳篷時一模一樣。
“下週就可以來了。每週一到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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