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父女的週末週六早上，蘇念被咖啡豆的研磨聲叫醒。她翻了個身，身邊的床位空著，顧景深的拖鞋不在原地。窗外天已經亮了，但光線還帶著清晨那種沒完全化開的灰藍色。廚房裡傳來咖啡機運作的低鳴和兩個人在小聲說話的聲音——一個低沉的男聲和一個奶乎乎的小孩聲。
“爸爸，這個粉要放多少。”
“兩勺。”
“兩勺是多大的勺。”
“你手裡那個。”
“這個太小了吧。”
“那就三勺。”
蘇念披上外套走到客廳，看見廚房裡一大一小兩個背影。顧景深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小滿踩著她專用的小板凳——那是顧景深專門給她買的，高度剛好讓她能夠到料理臺——手裡舉著一個量勺，正往麵糊盆裡加麵粉。她加了兩勺之後停下來歪頭看了看，又加了第三勺，然後把勺子放在旁邊，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麵粉沾到了鼻尖上，她渾然不覺。
“爸爸，我可以打雞蛋嗎。”
“可以。但是不要捏碎。”
“上次捏碎是因為雞蛋殼太薄了。不是我的問題。”
“那是雞蛋的問題？”
“對呀。”
顧景深沒有跟她爭。他拿了兩個雞蛋放在料理臺上，小滿拿起一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氣太小，蛋殼只裂了一條縫。她又磕了一下，這次力氣又太大了，蛋殼碎成了好幾片，蛋液混著蛋殼碎片掉進碗裡。她低頭看著碗裡的蛋液和蛋殼渣，眉頭皺了起來。
“又碎了。”
“沒關係。把殼撈出來就行。”顧景深遞給她一雙筷子，教她怎麼把蛋殼碎片從蛋液裡夾出來。小滿的手指太短了，握筷子的姿勢還不太標準，夾了好幾次才夾出一片蛋殼。她把那片蛋殼放在料理臺上，退後一步看了看，又繼續夾下一片。她做這件事的時候非常專注，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很輕，像是在拆一顆定時炸彈。
蘇念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這一幕，想起小滿兩歲半第一次在客廳搭帳篷的時候。那時候她的女兒只會用蠻力把窗簾扯下來，把餐椅推來推去，搭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帳篷然後被埋在下面咯咯笑。現在她站在小板凳上，用筷子小心地從蛋液裡挑出碎蛋殼，挑完之後把筷子放下，抬頭對顧景深說：“好了。現在可以煎了。”
顧景深把鬆餅糊倒進平底鍋裡，麵糊在熱油上發出滋滋的響聲。小滿站在旁邊看著鬆餅表面冒出一個個小氣泡，然後翻面，翻面的時候她往後退了一點，大概是被濺起來的油星嚇到過所以學會了保持安全距離。
她知道熱油會濺，不是別人告訴她的，是上次被濺到之後自己學會的。蘇念不止一次發現，她女兒的學習方式從來不是聽別人說，而是自己去碰，碰疼了，下次就知道退一步。
鬆餅煎好了。顧景深把它們摞在盤子裡，金黃的一疊，上面淋了蜂蜜。小滿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面，把盤子放在正中間，然後跑去拿來三副碗筷，每人面前放了一副。她放筷子的方向全是錯的——筷子頭朝左，筷子尾朝右，跟蘇念每次擺的方向完全相反，但她放得非常認真，放完之後還會退後一步檢查間距是否一致。蘇念在她身後看著，沒有糾正。
三個人坐下來吃早飯。小滿用筷子夾鬆餅夾不起來，改用勺子，把鬆餅切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裡送。蜂蜜沾到了她的嘴角和下巴，她用舌頭舔了一下沒舔到，就任由它黏在那裡繼續吃。顧景深吃了一口鬆餅，嚼了嚼，忽然皺了皺眉。
“有點鹹。”
小滿抬頭看他，嘴角的蜂蜜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因為我多放了一勺粉。”
“哪來的粉。”
“我自己加的。麵粉旁邊有個罐子，我覺得也要放一點。”
顧景深放下叉子，起身去廚房檢查料理臺上的調味罐。麵粉旁邊的罐子裡裝的是鹽，蓋子沒擰緊——他昨天做晚飯的時候用過，忘了收起來。他走回餐桌旁邊，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口鬆餅，嚼了嚼，嚥下去，然後說：“其實鹹的也挺好吃。”小滿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吃自己那份，完全沒有被影響食慾。
蘇念把自己的鬆餅吃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著對面這兩個人。一個穿著週末專屬的灰色舊T恤，頭髮沒梳，後腦勺翹著一撮；一個穿著那套洗過無數遍的胡蘿蔔連體睡衣，頭髮炸成鳥窩，鼻尖上還沾著麵粉和蜂蜜。
這兩個人今天早上合作煎了一盤鹹味鬆餅，用筷子挑蛋殼，多放了一勺鹽，全程沒有一個人發火，沒有一個人說“你搞砸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幫母親包餃子，把麵粉撒了一地，母親把她從廚房趕出去，說“你越幫越忙”。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一個人擀皮剁餡，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進過廚房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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