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蘇念剛把車停進律所地庫，手機就在中控臺上震了。不是平時那種微信訊息的短震動，是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像有人在一遍遍按門鈴。她熄了火拿起手機，螢幕上鋪滿了推送——財經新聞。行業快訊。公司公告，所有標題都指向同一件事。
“深程科技核心演算法疑遭洩露，競爭對手‘銳思’搶先發布同架構產品，深程股價盤前跌停。”
深程是顧景深的公司。
蘇念把那條新聞點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新聞裡說銳思科技今天凌晨釋出了新一代AI教育產品的架構白皮書，其中核心演算法的底層邏輯與深程去年申請專利的技術高度相似。銳思的產品釋出時間比深程的年度新品釋出會早了整整兩個月。她翻到評論區，熱評第一條是：“內部有鬼。”第二條是：“深程的技術壁壘被破了，這家公司完了。”
蘇念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沒有轉發給顧景深。他在她起床之前就已經出門了，今天早上她聽到他在玄關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句“先做內部排查”和“通知法務”就掛了。她當時正給小滿扎頭髮，只聽到他出門前在廚房門口停了一下，說“今天可能會很忙”，然後門就關上了。她以為只是常規的週一早會。
她把車重新發動，開出地庫，在第一個紅綠燈路口給陳誠打了個電話。“今天上午的勞動仲裁調解你幫我去一下。顧景深公司出了點事，我需要過去一趟。”
陳誠那邊大概也看到了新聞，只說了一句“知道了，有什麼事隨時叫我”，就掛了。蘇念把方向盤往右打，拐上了去深程科技的路。
深程科技的辦公樓她來過無數次。九樓的前臺小姑娘認識她，每次都會提前幫她按好電梯，但今天前臺沒有人。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九樓的公共辦公區安靜得不像話。程式設計師們坐在工位上，顯示器亮著，鍵盤敲擊聲比平時稀疏很多，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往左擰了大半圈。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
顧景深的辦公室在十樓。她推開玻璃門的時候，他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特有的潦草字型——產品架構圖。時間線。幾個用紅筆圈出來的人名。他穿著今天早上出門時那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領口解了兩顆釦子，頭髮被他抓得亂糟糟的，大概是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撓。他聽到開門聲轉頭看到蘇念，手裡的白板筆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來了。”
“看了新聞。”蘇念把包放在他辦公桌上，走到白板前面站定，快速掃了一遍上面的人名和時間線。她的閱讀速度比一般人快很多，這是多年的案卷訓練出來的。大概十秒，她就把整面白板的資訊框架理順了。一個叫鄭某的前員工，三個月前離職，上週出現在銳思的辦公樓附近。深程的原始碼庫三個月前有一次異常訪問記錄，時間跟鄭某離職前的最後一天完全重合。
“鄭某。”她指著那個被紅筆圈了三次的名字，“離職原因是什麼。”
“個人發展。他跟我說想休息一段時間，回老家陪父母。”
“他在銳思的辦公樓附近被拍到是什麼時候。”
“上週三。銳思的產品部在那棟樓的九層。”顧景深把白板筆放下，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蘇念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這個姿勢意味著他在壓著什麼。不是憤怒，是需要極度剋制才能保持冷靜。
“公司法務呢。”
“在做證據保全。原始碼洩露這種事，技術上很難直接取證——鄭某離職前用的是他同事的賬戶訪問的程式碼庫，不是他自己的賬戶。那個同事還在公司，早上已經被我叫來談話了，他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賬戶被用過。”
蘇念聽完沒有說話，坐到顧景深的辦公椅上，把他的筆記型電腦轉過來對著自己，螢幕上是公司法務剛發來的證據保全清單。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他。
“你是想讓我幫你分析法律風險，還是想讓我幫你查那個姓鄭的。”
顧景深看著她，眼睛裡有血絲，聲音倒是很穩：“都想。但主要是想讓你在這裡待一會兒。”
蘇念沒有接這句話。她把筆記型電腦合上，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平板，開啟備忘錄。“先說法律層面的——你們的原始碼申請過專利沒有。”顧景深說核心技術申請了，輔助模組沒有。蘇念又問鄭某經手過哪些模組，顧景深說是輔助模組的最佳化部分，但他在離職前一週主動要求參加了一次核心模組的程式碼評審會，當時技術總監覺得他對這塊業務有興趣就沒拒絕。蘇唸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然後打字：“他有預謀。不是臨時起意。離職前一週的行為屬於異常訪問，你們有會議紀要和程式碼倉庫的訪問日誌能證明他接觸了不該接觸的內容。配合你同事被冒用賬戶的記錄，可以形成鏈條——冒用賬戶。異常訪問。離職後出現在競爭對手辦公樓。這個鏈條在法律上不叫巧合，叫證據鏈。”
顧景深看著白板上那個被紅筆圈了三遍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蘇念以為他要說怎麼起訴，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起訴。
“他比我小五歲。面試的時候他說他媽身體不好，他不想去大廠加班，就想找個穩定的公司做點實在的產品。我信了。”
蘇念把平板放下，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沒有安慰他，只是跟他一起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和時間線。辦公室窗外是科技園區的灰色建築群，上午的陽光被玻璃幕牆反射成碎片灑在桌面上。走廊裡有同事快步走過的腳步聲，然後又被關上的門隔絕在外面。
“你信他不是你的問題。他利用你的信任是他的問題。”蘇唸的語氣很平，跟在法庭上陳述證據沒有區別。
顧景深沒有說話，拿起白板筆在鄭某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個圈，然後轉過身把筆帽咔地一聲蓋上。
“法務那邊我會讓他們正式啟動訴訟程式。現在最重要的是產品——銳思搶先發了同架構的白皮書，我們原定十月的釋出會等於被廢了。團隊現在有兩種意見，一種是提前釋出現在的版本跟銳思硬碰硬，另一種是砍掉被洩露的架構全部重做。”
蘇念轉頭看著他，發現他眼睛裡剛才那點血絲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他每次在關鍵決策時刻會出現的專注。他剛才確實是憤怒的，但他不會在憤怒裡待太久。他從來不在憤怒裡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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