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新年這一年過年,蘇念沒有回老家。是母親和小姨過來的。
機票是小姨讓蘇念訂的,說既然你媽都把鐲子給小滿了,我們倆老太婆也該去看看孩子了。蘇念給她們訂了大年二十九的航班,頭等艙,靠過道——母親腿不好,坐久了要起來走動,小姨說靠窗的位子給她,她要看看雲。顧景深開車去機場接的人。
他出門前蘇念叮囑了三件事:車後備箱有輪椅,母親大機率不肯坐,但如果她腿疼得厲害就勸她坐;小姨嗓門大,路上可能會把車載音響蓋過去,你不要試圖跟她比音量;兩個人都會給小滿帶東西,不管帶什麼你都不要說太多,收著就行。
顧景深站在玄關換鞋,聽完之後說了一句:你是在準備庭審提綱嗎。蘇念說差不多。他笑了一聲,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推門出去了。
人還沒到,小滿已經進入了高度備戰狀態。她從早上起床就開始佈置客廳——把茶几上的積木按顏色重新分類,綠色的放左邊,紅色的放中間,藍色的放右邊,跟她在律所幫蘇念分案卷時一模一樣的邏輯。然後把沙發上的靠墊全部拍松,一個一個擺正,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邊那個靠墊的角度調整了一下。
接著去廚房檢查草莓的庫存,開啟冰箱數了一遍——三盒,每盒都是最大號的。她仰頭對蘇念說外婆和小姨姥姥一人一盒,還有一盒是大家一起吃的。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女兒忙前忙後,想起上個月小滿收到翡翠鐲子時跟外婆說的那句話——外婆和小姨姥姥什麼時候來看我,我要給她們看我的齒輪。現在齒輪已經在茶几上擺好了。
門鈴響的時候小滿跑得比誰都快。她踮起腳夠門把手沒夠到,急得在原地蹦了兩下,蘇念從後面幫她開了門。母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小姨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花圍巾,手裡拎著兩個布袋。小姨看到小滿的第一眼就把布袋往地上一放,蹲下來張開手臂——小滿毫不猶豫地撲進了她懷裡,把那件紅色羽絨服撞得往後晃了一下。
“哎喲我的寶貝!長這麼高了!上次見你才這麼點大!”小姨抱著小滿站起來,轉頭對母親說,“姐你看,這孩子眼睛像小念,嘴巴像小顧,臉型像你年輕的時候。”母親沒有接話,只是站在玄關換鞋,彎腰把鞋子整整齊齊放在鞋櫃旁邊,然後抬頭看了小滿一眼。
“外婆。”小滿從小姨懷裡探出身子,朝母親伸出手。母親走過去,沒有像小姨那樣熱情地抱她,只是用手掌輕輕託了一下小滿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細軟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東西。小滿仰頭對她說:“外婆,你的鐲子我收好了。跟小姨姥姥的那隻放在一起,放在紫檀木盒子裡,盒子放在媽媽衣櫃最上面那一格。我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去看一眼。”母親的手在她後腦勺上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好。”蘇念站在旁邊,從母親進門到剛才那一刻的所有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她臉上已經算是一個完整的笑容。
年夜飯是顧景深掌勺。他在廚房裡站了大半個下午,做了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粉絲蒸扇貝,還有小滿點名要的糖醋排骨——顧景深為這道選單獨研發過配方,糖和醋的比例經過至少六次迭代,小滿每次試吃都要給出詳細反饋,包括但不限於“這次比上次甜了一點點,但是還不夠酸”。
小姨站在廚房門口觀摩了一會兒,回頭對蘇念說你家小顧手藝不錯啊,比我們當年食堂的師傅強。母親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小滿剛才塞給她的本子,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翻。小滿趴在旁邊當解說員——這個是給媽媽的三角形,因為媽媽中午吃了正餐;這個是給爸爸的五角星,因為爸爸沒有在書房沙發上睡覺;這個是給外婆的,上次外婆打電話說想我了。
母親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翻到最新的一頁。那頁畫著兩個五角星,一個寫著“外婆”,一個寫著“小姨姥姥”,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鐲子收到了,福安在一起了”。母親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小滿以為她沒看懂,指著字一個一個念給她聽:“福——安——在——一——起——了。”母親把委員本合上,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蘇念從廚房端著菜出來時正好看到這個動作。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回去拿碗筷。
吃飯的時候小姨喝了點酒,話比平時更多。她講小滿小時候第一次回老家,在院子裡追雞,追了半個院子沒追上,自己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爬起來第一句話是“雞跑得好快”。講蘇念小時候去姥姥家過暑假,把姥姥縫紉機的皮帶拆下來套在木頭樁上當彈弓,姥姥追了她三條街。小滿聽得眼睛發亮,她不知道媽媽小時候也會拆東西,而且拆的還是縫紉機。
蘇念坐在旁邊給小滿剝蝦,面無表情地說那不是在拆,是在研究傳動結構。小姨說你把縫紉機皮帶拆了研究傳動結構,那你後來當律師是不是也在研究人的傳動結構。蘇念把剝好的蝦放進小滿碗裡,說差不多。
母親整頓飯吃得很安靜,但筷子一直沒停——顧景深每次轉桌她都夾了一點,夾得不多,但每種菜都嚐了一點。
守歲的時候,小滿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了。她靠在顧景深腿上,眼皮越來越重,手裡還攥著兩顆草莓糖——一顆是要給外婆的,一顆是要給小姨姥姥的。她說外婆上次在電話裡說想我了,所以要給草莓糖;小姨姥姥今天穿紅色衣服好看,所以也要給草莓糖。她分配糖果的理由沒有一條是重複的,每一顆都有獨立的因果關係。
十二點差十分,她終於撐不住了。糖果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顧景深輕手輕腳把她抱進臥室,蘇念幫她脫了襪子蓋上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齒輪要一個一個轉”,然後又沉沉睡去。
蘇念回到客廳,發現母親站在那面掛滿畫的牆前面。她正看著被裱起來的那份判決書——上面畫滿了蠟筆花朵,右下角有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媽媽不哭。母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轉頭問蘇念:“這是她什麼時候寫的。”
“快一年了。那時候她翻到我的舊案卷,說那張紙不開心,在上面畫了花。後來顧景深把它裱起來了。現在誰來了都能看到。”
母親沒有說話。她重新看向那面牆——從左到右,綠色圓圈的家。紅色媽媽火柴人。爸爸的橋。家規。齒輪傳送帶的設計圖。畫給陳秀蘭的三個火柴人。每一幅畫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發生在這間客廳裡。
“你小時候也喜歡畫。畫在課本上,畫在作業本後面。老師說你不專心,我回來罵了你一頓。後來你就不畫了。”母親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把你的畫收起來了。放在縫紉機下面那個抽屜裡。一共二十三張。你要是想要,我下次帶來。”
蘇念站在母親旁邊,看著牆上小滿畫的紅色媽媽火柴人。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趴在縫紉機旁邊畫畫的樣子——母親在縫衣服,她在旁邊畫,畫完一張就塞到縫紉機下面,因為母親從來沒有問過她畫了什麼,她以為母親不喜歡她的畫。但每一張都被母親收進了抽屜裡,一張都沒有丟。
“帶來吧。”她說。
大年初一早上,蘇念被一陣笑聲吵醒。
她披上外套走到客廳,看到小姨正坐在沙發上教小滿翻花繩。小姨的手指很靈活,一根紅繩在她手上翻出五六種花樣——降落傘。五角星。蝴蝶。小滿兩隻手舉著紅繩,手指頭不太聽使喚,翻出來的花樣跟小姨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她每翻出一個就自己命名,這個叫“齒輪”,這個叫“橋”,這個叫“張小綠的樹枝”。小姨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說你這孩子怎麼翻啥都像工程圖。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遠遠近近地響著。廚房裡傳來湯圓下鍋的咕嘟聲和小姨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小顧你這個湯圓皮是自己擀的?比外面賣的強多了!”小滿從沙發上滑下來,舉著那根翻花繩的紅繩跑到廚房門口,說爸爸爸爸你看我翻的橋,像不像冰箱上那個爸爸的橋。顧景深端著湯圓鍋,低頭看了一眼那團糾纏在一起的紅繩,說像,比爸爸的橋多了一個橋墩。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這間擠滿了人的客廳。牆上掛著小滿畫的每一座橋。每一個家。每一個站在圓圈裡的火柴人。茶几上擺著齒輪玩具和委員本。廚房裡煮著湯圓,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小姨在教顧景深怎麼包湯圓才不漏餡,母親站在旁邊遞芝麻粉,小滿舉著紅繩在每個人腿邊轉來轉去,說你們誰要看我翻的橋。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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