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粉色蠟筆小滿注意到小橘子的異常,是在一個很普通的週二下午。
那天午睡起來,林老師帶著小朋友們排隊去洗手間洗臉。小滿排在小橘子後面,發現小橘子的腳步比平時慢,走到洗手檯前面的時候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踮起腳去夠水龍頭,而是站在旁邊等別的小朋友先洗。
小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自己洗完臉之後把位置讓出來,站在旁邊用毛巾擦手。她擦手的動作比平時慢,疊毛巾的時候也慢,眼角餘光一直掛在前面那個小小的背影上。
小橘子洗完臉轉過身的時候,小滿注意到她的眼眶有點紅,鼻尖也有點紅,跟上次在滑梯旁邊哭之前的樣子很像,但這次她沒有哭出來,只是低著頭走回了座位。小滿把毛巾疊好放進回收筐裡,沒有馬上跟過去,站在原地想了幾秒,然後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是繪畫課。林老師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張畫紙,主題是“我的好朋友”。教室裡很快熱鬧起來,有小朋友大聲宣佈要畫自己家的狗,有小朋友舉著蠟筆問老師金色在哪裡。
小滿拿到紙之後沒有馬上動筆。她先把自己那盒二十四色蠟筆從書包裡拿出來,按色系在桌上排成一排——紅色系放左邊,藍色系放右邊,黃色系和綠色系放中間。這是她畫畫前的固定流程,跟呼吸一樣自然。
排完之後她才轉頭看旁邊的小橘子。小橘子正低著頭,手裡的蠟筆懸在紙上,沒有落筆,另一隻手攥著她那根草莓發繩的尾巴,手指來回摸著墜子上的小珠子。她面前的畫紙一片空白,連一條線都沒有。
“你為什麼不畫。”小滿問。
小橘子沒抬頭,聲音很小,像是從胳膊縫裡擠出來的:“我不會畫。”
小滿把這句話消化了一下。她以前也聽過小橘子說“我不會”,通常是在玩新玩具的時候,說完之後小滿示範一遍她就會跟著做。但今天這個“我不會”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小滿想了想,從自己剛排好的蠟筆裡抽出一支黃色的放在小橘子桌上。那支黃色蠟筆是她第二喜歡的顏色,僅次於紅色。她放過去的時候特意把筆尖朝右,跟小橘子桌面的木紋方向平行,跟她每次幫蘇念擺勺子時一模一樣的角度。
“你用這個。畫一個圓圈就行。圓圈是臉。”
小橘子拿起黃色蠟筆,手指用力攥得很緊,在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那個圓圈不圓,左邊比右邊高出一截,底部還有點扁,看起來更像一顆土豆。
小滿看了一眼,沒有評價圓不圓,只是點了點頭說:“好了。你畫了臉。”她說這句話的語氣跟在齒輪區說“好了,可以再來一次”時一模一樣——不是誇張的表揚,不是敷衍的安慰,是陳述一個已經完成的事實。小橘子盯著自己畫的圓圈看了幾秒,嘴扁了扁,突然趴下去把臉埋進了胳膊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出聲。
小滿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跑去找林老師。她把自己畫了一半的畫翻過來扣在桌上,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小橘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教室裡別的小朋友都在埋頭畫畫,林老師正蹲在另一組幫一個小朋友撿掉在地上的蠟筆,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兩個人。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支還沒怎麼用過的粉色蠟筆,她一直不太捨得用,筆尖還是完整的圓錐形。她把粉色蠟筆放在小橘子胳膊旁邊,放好之後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藍色蠟筆繼續畫自己的畫,沒有再回頭看。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小橘子的肩膀不抖了。她從胳膊縫裡偷偷看了一眼旁邊——小滿正在給她的畫塗藍色,塗得很認真,畫紙上是一個圓圓的橘子圖案,旁邊站著一個紮了兩個小揪揪的火柴人。小滿沒有在看她。
小橘子慢慢直起身,看了看手邊那支粉色蠟筆,又看了看小滿那張只差一塊顏色就完成的畫。然後她拿起粉色蠟筆,在自己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圓圈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臉。笑臉的線條很輕,弧度也不夠彎,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放學的時候蘇念來接小滿。她站在教室門口,看到小橘子被她奶奶接走了,走的時候手裡攥著兩樣東西——那根草莓發繩,和一支粉色蠟筆。小橘子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朝教室裡喊了一聲“小滿明天見”,聲音還是不太大。
小滿正蹲在工具臺前面把今天用過的齒輪一個一個拆下來放回零件盒裡,聽到喊聲抬起頭,衝門口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幹活。
回家的路上,蘇念沒有問小滿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她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看到女兒坐在安全座椅裡,懷裡抱著她的小水壺,正扭頭看著窗外那排行道樹。夕陽從車窗斜斜地打進來,把她側臉的輪廓勾了一道淺淺的金邊。蘇念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伸手把音響音量調低了一點,沒有關掉,只是調到剛好能聽見小滿哼歌的程度。小滿哼的是那首永遠跑調但節奏從不亂的“小兔兔該該”。
晚上吃完飯,小滿坐在茶几前面翻她的委員本。蘇念端著一杯水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委員本上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兩個五角星。一個給自己,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粉色的點;一個給小橘子,旁邊畫了一個圓圓的橘子圖案。兩個五角星中間連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線的兩端各畫了一個小火柴人。一個扎著兩個小揪揪,一個手裡攥著一根細細的東西——大概是那根草莓發繩。
蘇念指著那個拿著發繩的小火柴人問:“這個是小橘子嗎。”
“嗯。”
“她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小滿把蠟筆放下,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蘇念在心裡記了很久的話。她說:“她不是不開心。她只是想媽媽了。她說她的草莓發繩是媽媽編的。”她說完又拿起黃色蠟筆,在兩個火柴人中間那條線上塗了一遍,把歪歪扭扭的線塗成了粗粗的一道,像是要把連線兩個人的那根線畫得更結實一點。
蘇念看著那條被反覆加固的連線線,忽然想起小滿更小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家要在一起才叫家。”那時候她還不太會說話,把“在一起”說成“在一塊兒”,把“才叫家”說成“才是家”。現在她長大了,會說完整的句子了,辭彙量也變大了,但她表達的核心意思從來沒有變過。不管是畫家的圓圈還是畫連線兩個人的線,她都在畫同一件事:你不要一個人待在那裡。我在這裡。粉色蠟筆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