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商量小滿想要養一隻貓，是從看到幼兒園自然角那張照片開始的。
林老師在自然角養了兩條金魚。一缸小烏龜和一盆含羞草，小朋友們每天輪流給金魚餵食。給烏龜換水。上週五，林老師用教室裡的平板給小朋友們看了一組動物圖片——貓。狗。兔子。倉鼠，每種動物配了簡短的文字說明，算是自然角的拓展活動。
小滿對狗和兔子都只掃了一眼，翻到貓那張時手指停在螢幕上，看了很久。那是一隻有著淺灰色短毛的貓，蹲在窗臺上，陽光從背後打過來，把它的耳朵邊緣照成了半透明的顏色。
當天晚上回家，小滿把書包放下，走到廚房門口，對正在洗菜的蘇念說：“媽媽，我想養一隻貓。”
蘇念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擦手，轉過身來。她看著女兒仰起的臉，沒有像大多數家長那樣條件反射地說“等你長大再說”或者“養貓太麻煩了”。她只是問：“為什麼想養貓？”
小滿顯然已經準備好了答案。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說給她媽媽聽。第一，貓會自己洗臉，不用幫它洗。第二，貓不會吵，不會像隔壁那棟樓的小狗那樣天天叫。第三，貓的耳朵是三角形的，跟窗簾帳篷的屋頂形狀一樣。第四，自然角沒有貓，她想看真的貓。每一條理由都經過了她自己那一套邏輯系統的稽核，從實用性到審美偏好再到好奇心驅動，層次分明，論據紮實。
蘇念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過養貓，但母親只說了一句“掉毛，不養”，她就再也沒有提過。她蹲下來，視線和小滿平齊：“養貓是一件很需要負責任的事。貓不是玩具，不能拆了重灌。它每天都要吃飯。喝水。鏟貓砂。它也會生病，也會老。如果要養，我們就不能因為它不乖了。掉毛了。把東西打碎了就把它送走。這些事你確定你能做到嗎？”
小滿聽完這段話，沉默了一會兒。蘇念能看到女兒的眼睛微微往左下方偏——那是小滿在處理複雜資訊時的習慣性表情，跟她每次面對一個新的齒輪排列方案時的表情一模一樣。然後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讓蘇念意外的話：“那我們開個會商量一下吧。”
家庭會議是小滿兩歲半那張家規之後形成的傳統。不是誰規定的，是家規第四條寫完之後自然而然地延續下來的習慣——週末要一起做一件事，不能三個人分開。後來這件事逐漸演化成了“有事情坐下來討論”，參與人員包括蘇念。顧景深。小滿，偶爾列席的還有布娃娃和委員本。
會議在週六早飯後召開。小滿把茶几上的積木收好，把委員本和蠟筆擺在自己面前，要求蘇念和顧景深坐在沙發兩側——她坐在中間的小板凳上，面朝兩人，手裡拿著一支黃色蠟筆當會議記錄筆。
顧景深端著咖啡杯在右邊沙發上坐下來，用膝蓋碰了碰蘇唸的腿，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這個座位安排好正式啊”。蘇念端著自己的咖啡杯，沒有回答，只是把腿往旁邊挪了半寸，給他騰出更多位置。
小滿首先發言。她站起來，翻開委員本，把昨天列好的幾頁展示給兩位參會人員看。第一頁畫的是養貓的好處——她不會寫太多字，但她畫了圖示：一個小人（她自己）旁邊畫了一隻貓，貓的臉上畫了一個笑臉；旁邊還有一碗飯和一碗水，代表她願意負責餵食。
第二頁畫的是養貓需要做什麼——她畫了三個步驟：餵食（一個小人端著碗）。鏟貓砂（一個小人拿著小鏟子）。陪貓玩（一個小人手裡舉著一根小棒子，棒子末端畫了一顆毛線球）。
第三頁畫的是她的承諾——她畫了一個三角形，三角形裡面畫了一隻貓，貓旁邊畫了她自己，兩個人之間連了一條線。三角形的意思她解釋得很清楚：這是“說到做到”的符號。
蘇念和顧景深對視了一眼。蘇念接過委員本一頁一頁翻看。圖示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頁想要表達什麼內容，不需要任何文字說明就能看懂。她女兒完成了一份完整的可行性分析報告，結構清晰，論據充分，最後還附上了執行計劃和承諾條款。
“那媽媽有幾個問題。”蘇念把委員本放在膝蓋上，“第一個問題——貓砂誰來鏟？”
“我。”小滿立刻舉手。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鏟貓砂，你能保證每天都做到嗎？”
小滿想了想，在委員本上畫了一個太陽。太陽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拿著小鏟子。然後她把這一頁展示給蘇念看：“太陽出來我就鏟。如果太陽出來我沒起來，你可以叫我。我起來了就去鏟。”
顧景深在旁邊喝了一口咖啡，說了一句：“你女兒設定了觸發條件和執行動作，這個邏輯沒問題。”
蘇念沒有理他。她繼續問第二個問題。“第二個問題——貓有時候會抓沙發。抓窗簾。把東西打翻。如果它把東西弄壞了，你會怎麼辦？”
小滿低頭在委員本上又畫了幾筆——畫了一隻貓旁邊放了一個抓板，貓的爪子在抓板上。她畫完之後把本子舉起來：“給它買一個抓板，教它抓抓板。如果它抓了沙發，我就把它抱到抓板前面，跟它說抓這裡。如果它忘記了，我就再說一遍。”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就像林老師教我擰螺絲一樣。我擰錯了她就再教一遍。教教就會了。”
蘇念感到顧景深的膝蓋又碰了碰她的腿，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們在教育女兒的時候從來沒有用過“教教就會了”這個說法，但女兒從林老師那裡學到了它，並且把它從擰螺絲遷移到了養貓的教育理念上——貓不是故意做錯的，它只是需要被教會正確的東西。
“還有一個問題，”蘇念說，“貓也會生病，也會老。如果貓生病了，需要去看醫生，需要花錢。花時間。它老了以後可能沒有力氣跟你玩，可能會整天睡覺。你能接受嗎？”
小滿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蠟筆放在茶几上，把委員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新頁上畫了一隻貓躺在墊子上，貓的眼睛畫成了兩條彎彎的線——那是她表達“睡覺”的符號。貓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坐在那裡，手裡什麼都沒有拿，只是坐著。她在小人旁邊畫了一個愛心。
“它老了我就坐在它旁邊。不用跟它玩。坐在旁邊就夠了。”她抬頭看著蘇念，“就像外婆不舒服的時候你坐在外婆旁邊一樣。不用說話，坐在那裡就好了。”
蘇念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上次母親身體不舒服，她帶著小滿回老家住了一晚。她在母親床邊坐了很久，母女倆沒什麼對話，她只是幫她媽倒水。遞藥。扶她上廁所。
小滿當時趴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沒有進來，也沒有說話。她以為女兒只是好奇。現在她知道了，女兒不只是看，她在記。她在用自己的委員本把看到的東西儲存下來，然後在需要的時候調用出來，作為一種論據，作為一種承諾，作為她未來行為的標準操作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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