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橘子的話草莓發芽之後的那個週五，小滿到幼兒園第一件事還是去看她的花盆。那顆草莓芽已經長出了第四片葉子，邊緣毛茸茸的，在晨光裡泛著淺淺的黃綠色。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新葉子，然後拿起噴壺給土面噴水。
水霧落下去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小的“哇”。
小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後面，手裡抱著自己的小水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花盆裡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她蹲下來，把小水杯放在腳邊，雙手撐著臉，歪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它長大了。上次看它還只有兩片葉子。”
“現在是四片。”小滿把噴壺放回原位，指著最中間那片最小的葉子，“這片是今天新長的。週末過完它還會再大一點。”
小橘子伸出手想摸，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小滿看了她一眼，說你可以摸最外面那片，那片已經長結實了。小橘子這才把指尖輕輕放上去，碰了一下就拿開，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好像上面沾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小滿，你的草莓會不會結果子。”
“會。但是要等很久。可能要等到夏天。”
“夏天是什麼時候。”
“就是穿短袖的時候。”
小橘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的薄長袖，又看了看花盆裡那幾片小小的葉子，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說那等它結果子的時候，我可以吃一顆嗎。語氣跟她上次問“這個齒輪怎麼轉”一模一樣，不是在撒嬌，不是在試探，就是認真地。一板一眼地提出一個請求。
小滿轉過頭看她。小橘子蹲在旁邊，雙手撐著臉，等著她回答。
“可以。第一顆給你。”
小橘子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小水杯去接水，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讓小滿愣了一下的話。她說小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滿正拿起噴壺準備去給薄荷噴水，手在空中停了那麼一下。她把噴壺放下來，看著小橘子走回教室的背影，嘴角翹了翹。旁邊的林老師正在整理繪本架，把這段對話完整收進了耳朵裡。她沒有走過去誇小滿大方，也沒有在班裡說什麼“大家要像小滿一樣學會分享”，只是站起來走到種植角旁邊，看了看那盆長了四片葉子的草莓苗，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給薄荷澆水的那個小人，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一句話。
下午蘇念來接她，發現女兒今天話比平時少。不是不開心的那種少，是心裡揣了件事。正在自己慢慢消化的那種少。她牽著蘇唸的手走在走廊裡，走到種植角的時候停下來，指著草莓苗說第四片葉子長出來了。然後她忽然冒出一句，今天小橘子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蘇念低頭看她。小滿沒有抬頭，手指在花盆邊緣輕輕畫著圈。
“那你怎麼說的。”
“我沒說什麼。她說完就走了，要去接水。”小滿把手指從花盆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她說的話我也覺得是對的。”
“那你怎麼讓她知道你也這麼想。”
“第一顆草莓給她就行了。”
蘇念蹲在旁邊看著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忽然覺得女兒在處理這件事上比她直接。她自己從小被母親教育“哭沒用”，長大之後所有情緒都要先在心裡過上好幾遍才敢放出來。顧景深是那種把關心全塞進行動裡的人，做一桌菜比說一百句“我愛你”更讓他自在。
但小滿比他們倆都更利索，她是真的覺得有些事不用反覆確認。小橘子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她看來這不是一個需要回應的告白，而是一個她本來就認同的事實。對方說了一件對的事，她不需要用同樣的話重複回去，那樣反而像是在交換，而不是在承認。她只需要把第一顆草莓留給她。這件事比任何話都更準，也更像她自己。
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滿把這件事告訴了顧景深。她說得很短，大意是小橘子今天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應第一顆草莓給她吃。顧景深正盛湯，聽到這裡把湯勺放下了，說你確定第一顆給她。小滿點了點頭，說確定，因為她說她想吃。顧景深又問那你不想吃第一顆嗎。小滿想了想，說第一顆給她，第二顆給我，第三顆給媽媽，第四顆給爸爸。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眉頭皺起來。
“如果只結三顆怎麼辦。爸爸就沒有了。”
顧景深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隔著碗沿看了蘇念一眼。蘇念低頭夾菜，假裝沒看到。他放下碗，用一種跟他討論產品方案時一模一樣的認真語氣說，那爸爸就等下一批。小滿點了點頭，大概覺得這個方案可行，然後繼續吃她的雞蛋羹。
蘇念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本正經地討論一顆還沒長出來的草莓要怎麼分，覺得他們父女倆在有些方面真是越來越像了。都是那種會對著一件還沒發生的事認認真真規劃所有可能性的人。
洗完澡之後，小滿趴在茶几上畫畫。蘇念坐在沙發上，餘光掃到畫紙上有一顆紅色的大草莓，草莓旁邊畫了兩個小火柴人。一個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個頭上畫了個圓圓的小橘子。兩個人中間擺著那顆草莓，草莓上面畫了一個箭頭，從扎揪揪的小人指向圓臉的小人，箭頭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第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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