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最好的朋友週一早上,小滿一進幼兒園大門就鬆開了蘇唸的手。她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仰頭說了句“媽媽拜拜”,然後轉身跑進了教室。書包在她背上一顛一顛的,側兜裡那盒草莓夾心餅乾哐當哐當響。蘇念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拐進種植角的方向,猜到她要去看草莓苗,但不知道她心裡還揣著另一件更要緊的事。
小滿先去了種植角。草莓苗的第四片葉子也已經完全舒展開了,顏色比周五更深了一些。她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最外面那片葉子,拿起噴壺給土面噴了水,然後站起來往教室裡走。
小橘子已經來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一本繪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黃色的短袖,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辮子上彆著兩顆小草莓髮卡。
小滿走到她面前站住。小橘子抬起頭,把繪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等著她說話。
“我有個話要跟你說。”
“什麼話。”
小滿把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背後絞了一下又鬆開。這個動作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蘇念如果在場大概能認出來,那是她自己緊張時的小動作。
“你上次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那天沒有跟你說。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橘子抱著繪本看著她,眨了眨眼。然後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是整個人都亮起來的笑,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老高,露出兩顆剛換的乳牙中間那條小小的縫。
“我知道呀。”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要把第一顆草莓給我。不是最好的人才不會給第一顆。”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翹起來。她在小橘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書包裡掏出那盒草莓餅乾放在小橘子桌上。小橘子低頭看了看餅乾,又抬頭看了看小滿,兩個人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銀杏樹剛澆過水,葉子上還掛著水珠,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
下午放學,蘇念來接小滿的時候,發現女兒今天的話比平時多。她牽著蘇唸的手走在幼兒園走廊裡,把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按時間順序彙報了一遍。草莓苗的第四片葉子又長大了一點,中午吃了番茄炒蛋,午睡的時候小橘子忘了帶小毯子,她把布娃娃借給她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加了一句:“今天我跟小橘子說了。她說她早就知道了,因為我把第一顆草莓給她了。”
蘇念低頭看她。小滿正扭頭看著走廊窗外那排銀杏樹,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
“你覺得她為什麼早就知道了。”
“因為我答應第一顆給她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只是我今天才說出來。”小滿把視線從銀杏樹上收回來,仰頭看著蘇念,用一種跟她解釋齒輪傳動比時一模一樣的認真語氣說,“媽媽,有些事情不用說出來別人也會知道,但是說出來之後會更好。”
蘇念把她抱起來,讓女兒趴在自己肩膀上。小滿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手指玩著她的頭髮。蘇念抱著她走過幼兒園門口那排銀杏樹,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她覺得女兒今天大概又長大了一點點。
這種長大不是身高和體重的變化,是她學會了一件事:用行動表達感情是她的本能,但用語言把感情說出來,是她剛剛掌握的新技能。這兩樣東西不衝突,加在一起反而比單獨用任何一樣都更完整。就像她搭積木橋的時候既需要橋墩也需要橋面,橋墩是承重的,橋面是讓人走的。
晚飯後,小滿趴在茶几上畫畫。蘇念坐在沙發上翻手機,餘光掃到畫紙上畫著兩個小火柴人。一個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個頭上畫了個圓圓的小橘子。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對話方塊,對話方塊裡面畫了一顆草莓和一顆愛心。對話方塊外面,兩個人牽著手。
蘇念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那幅畫。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敢接受任何好意,不敢在別人對她說“我想抱你”的時候不推開。後來她學會了接受,但還是不太會說。
她表達愛的方式是幫對方打官司。審合同。在他公司出事的時候站在辦公室白板前面幫他分析證據鏈。她以為這樣就夠了。但今天女兒告訴她,有些事情不用說出來別人也會知道,但是說出來之後會更好。
她伸手摸了摸小滿的後腦勺。小滿頭也不抬,繼續給對話方塊裡的那顆愛心塗色,用的是她最喜歡的紅色蠟筆。塗完之後她把蠟筆放回盒子裡,拿起那幅畫看了看,然後翻到背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今天我跟小橘子說了。她說她知道。我好開心。”
她把畫放進抽屜裡,跟之前那張“第一顆”放在一起。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問蘇念明天早餐可不可以吃草莓。蘇念說可以。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跑回客廳繼續畫畫。
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女兒盤腿坐在茶几前面,右手握蠟筆,左手壓著畫紙邊緣,嘴角還掛著剛才塗愛心時翹起來的弧度。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走廊裡女兒說的那句話——“有些事情不用說出來別人也會知道,但是說出來之後會更好。”她大概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這個道理,而她女兒只用了兩天,也許也不能只說“只用了兩天”。
她女兒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所有人說同一句話:我在這裡,我會幫你,你不用一個人害怕。只是那時候她用的是行動——幫小朋友找發繩。給摔倒的小橘子遞草莓糖。給媽媽畫滿花的判決書。現在她學會了一件事,行動可以說很多,但把話說出來,會讓聽到的那個人更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