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雨的傍晚那段時間天氣一直很好，好到小滿每天早上給草莓苗澆水的時候都要多噴幾下。林老師說不用澆太多，她說太陽太大了，土一下子就幹了。林老師蹲下來捏了捏盆裡的土，發現表層確實幹得快，就由她去了。
五月下旬的週五，天氣悶了一整天。早上起來天就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又溼又重，粘在皮膚上甩不掉。
蘇念送小滿去幼兒園的時候特意在她書包側兜裡塞了一把摺疊傘。小滿說：“天氣預報沒說下雨。”蘇念說：“備著總沒錯。”小滿覺得有道理，又在側兜裡多加了一包手帕紙，說：“萬一別的小朋友沒帶傘，手帕紙可以擦臉。”
結果下午三點多，雨真的下來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突然之間天像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嘩地一聲砸下來，砸得走廊的雨棚砰砰響。蘇念站在律所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給顧景深發訊息說雨太大了，等小一點再去接。顧景深回說：“沒事，我現在去。”
他到幼兒園門口的時候，雨勢還沒減。門口已經聚了好幾個家長，有人打著傘踮著腳往裡張望，有人把外套脫下來舉在頭頂上準備衝進去。顧景深撐著一把大黑傘站在門口，往教室裡看。孩子們都擠在走廊裡等家長來接，有的把書包頂在頭上在雨棚下面跑來跑去，有的伸手去接雨棚邊緣流下來的水柱，接了滿手的水往旁邊小朋友身上甩。
小滿沒有接水，也沒有頂著書包跑。她站在走廊靠牆的位置，手裡抱著自己的小揹包，正在跟小橘子說話。小橘子今天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奶奶還沒來，她縮著肩膀站在小滿旁邊，看起來有點冷。
顧景深正想走過去把外套脫給兩個孩子披上，就看到小滿拉開了自己揹包的拉鍊，從裡面翻出一個透明的小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件薄薄的粉色開衫，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齊，跟她平時在茶几上疊紙巾的方式一模一樣。她把開衫從袋子裡拿出來抖開，踮起腳披在小橘子肩上。
小橘子愣了一下，低頭看看披在自己身上的粉色開衫，又看看小滿。小滿伸手把開衫的領口往小橘子脖子下面攏了攏，又幫她把袖子捲了兩道，因為袖子太長了，小橘子的手指頭只露出半截。
小橘子摸了摸袖子邊緣，抬頭對小滿說：“你的衣服。”
小滿搖了搖頭，把揹包側兜裡那包手帕紙也塞進小橘子手裡，說：“你拿著。你奶奶還沒來，你擦擦臉。”
顧景深沒有喊她。他站在雨棚外面，雨珠順著傘沿淌下來滴在他肩膀上，他就那麼站了一小會兒。然後他收了傘，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過去喊了一聲：“小滿。”小滿轉頭看到爸爸，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然後又轉頭跟小橘子說了句什麼。小橘子點了點頭，把粉色開衫的袖子又往上捲了一道。小滿這才朝顧景深跑過來，跑到雨棚邊緣又緊急剎住，回頭對小橘子揮了揮手。
顧景深蹲下來把傘撐在她頭頂上，小滿鑽進傘下，手自然地握住了傘柄。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悶悶的響聲，小滿抬頭跟爸爸說：“小橘子沒帶傘也沒帶外套，我把開衫借給她了。”
顧景深說：“我看到了。”小滿又仰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爸爸，今天可以給小橘子帶一盒草莓餅乾嗎。”顧景深說：“現在嗎。”她說：“現在，車裡不是有嗎。”顧景深想了想，說：“好。”
兩個人撐著傘走到車旁邊，顧景深從後備箱的儲備箱裡拿出一盒草莓夾心餅乾遞給小滿。小滿接過去又跑回雨棚下面，跑到小橘子面前，把餅乾往她手裡一塞，說了句：“給你回家吃。”然後又跑回來鑽進傘下。
這次她跑得急，踩了個小水坑，濺了一褲腳的水，她低頭看了一眼溼了的褲腿，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傘柄往上託了託，示意爸爸繼續走。
上了車，顧景深發動引擎，把空調調到暖風。小滿坐在後座安全座椅裡，把溼了褲腳的那條腿伸直，低頭看了看褲腿上的水漬，然後用手指沿著水漬邊緣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她從後視鏡裡對顧景深說：“爸爸，小橘子穿上那件開衫有點大。袖子長了好多。”
顧景深看著後視鏡裡女兒那張認真的臉，說：“那是你去年穿的開衫，她比你矮一點，袖子肯定長。”小滿點了點頭，把腿收回來，靠在安全座椅裡看著車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了一句：“爸爸，下週我想帶兩顆草莓糖。”
顧景深問：“為什麼帶兩顆。”小滿說：“一顆給小橘子，一顆給林老師。”顧景深又問：“為什麼給林老師？”小滿說：“因為下雨天林老師要在門口等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才能回教室，她的鞋子會溼。”
顧景深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拐進小區大門，車速慢下來，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車窗。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小滿正扭頭看著窗外那排行道樹。銀杏樹被雨水洗得翠綠，每片葉子都在滴水。她忽然說了一句：“張小綠的葉子現在肯定很乾淨。”
顧景深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他靠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下車。後座傳來小滿解開安全帶卡扣的咔噠聲。他回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你今天把自己備用的外套借給小橘子，你自己不冷嗎。”
小滿把安全座椅的卡扣按開，拎起自己的小揹包抱在懷裡，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回答他。她說：“我不冷。小橘子比我怕冷。她夏天都要穿長袖。”說完拉開車門，自己撐著那把大黑傘站在車旁邊等他。
雨比剛才小了些，傘面上的雨聲從密集的鼓點變成了零星的滴答。顧景深鎖好車，從她手裡接過傘，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小滿一手摟著爸爸的脖子，一手撐著傘，傘柄有點歪，顧景深伸手幫她扶正，她靠在他肩頭把臉埋進他領口蹭了蹭。
他聞到女兒頭上那股熟悉的草莓味洗髮水，混著雨天特有的潮溼空氣，涼涼的，帶一點點土腥味。他踏上單元門的臺階，推開門，樓道里的暖光一下子湧出來，把他倆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