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草莓糖午飯後的陽光從書房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工具臺上，把那些塑膠齒輪鍍上一層薄薄的光。小滿站在工具臺前面，正把傳送帶上那個紅色大齒輪拆下來換回原來的黃色小齒輪。小橘子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剛才剝下來的草莓糖紙，糖紙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在掌心裡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紅色齒輪太大了，跟旁邊的齒輪配不上。”小滿頭也不抬，手指在零件盒裡翻找，“要用中號的。中號的是藍色的那個，你幫我拿一下。”
小橘子從零件盒裡挑出藍色齒輪遞給她。小滿接過去往底座上試了試，齒距剛好。她按下啟動鍵，齒輪傳送帶重新運轉，鏈條發出細密的咔嗒聲，小球從起點滾到終點，又從終點被傳送帶送回起點。
小橘子盯著那顆來回滾動的小球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抿回去了。過了好幾秒，才輕聲開口。
“小滿，你家裡真好。”
小滿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她。
“你爸爸媽媽都在家。還有布丁。你們家好熱鬧。”
小滿沒有馬上接話。她把齒輪的轉速調慢了一檔，咔嗒聲從密集變得舒緩，然後從零件盒旁邊拿起一顆草莓糖，剝開糖紙遞過去。“你吃糖。草莓糖吃了會開心一點。”
小橘子把糖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自己帶來的那個小布包裡翻出一個東西遞給小滿。那是一個用彩色紙折的小星星，五個角不太均勻，中間那個角比另外四個都胖一圈，但折得很用力，每一條摺痕都壓得整整齊齊。
“這個送給你。是我自己折的。裡面有草莓味。”
小滿接過紙星星，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皺起鼻子認真地嗅了好幾秒。紙星星上確實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草莓味，混著蠟筆和紙張的味道，不湊近根本聞不到。
“紙星星怎麼會有草莓味？”
“因為我折的時候吃了一顆草莓糖。糖的味道傳到紙上了。”
小滿把紙星星小心地放在工具臺最上面那層，跟她最寶貝的齒輪零件並排放在一起。然後她從自己的蠟筆盒裡挑了一支還沒削過的粉色蠟筆，放在小橘子手心裡。
“這個給你。這支是新的，我只用過一次。你以後畫畫可以用它。”
小橘子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粉色蠟筆，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筆尖那圈完整的圓錐形，小心地放進了自己外套口袋裡。
布丁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它從沙發靠背上跳下來，踩著無聲的腳步穿過客廳，在小橘子腳邊繞了一圈，尾巴尖掃過她的腳踝。小橘子蹲下來，把手攤開放到布丁面前。布丁這次沒有猶豫，直接把腦袋拱進她掌心裡，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嚕咕嚕的低音。小橘子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抿著嘴的小心翼翼的笑容，是嘴角完全翹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那種笑。
“布丁喜歡我。”
“它當然喜歡你。你是它的客人。”小滿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在幼兒園齒輪區向別的小朋友介紹傳送帶原理時一模一樣。不是在恭維，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不需要證明的事實，卻更令人動容。
下午四點多，小橘子的奶奶來接她了。奶奶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跟蘇念聊了幾句，說小橘子的媽媽今天難得不用加班，想早點接孩子回去。蘇念把茶几上剩下的幾顆草莓糖塞進小橘子的外套口袋裡，彎下腰幫她把口袋的拉鍊拉好。
小橘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沙發旁邊的小滿。小滿正抱著布丁，布丁的前爪搭在她肩膀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誰也沒說話。然後小滿忽然想起什麼，把布丁輕輕放在沙發上，轉身跑回書房，從工具臺上拿起那顆紙星星，又跑回玄關。
“你的星星在這裡。我把它放在齒輪旁邊，它每天都能看到傳送帶在轉。”
小橘子看著小滿手裡那顆紙星星。午後的陽光從陽臺穿過客廳照在玄關，把紙星星的邊緣照得半透明，摺痕深處還藏著一點點草莓糖的粉紅色。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星星最胖的那個角，笑了一下，然後被奶奶牽著手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她舉起手朝門口揮了揮，手裡還攥著那支粉色蠟筆。
門合上了。小滿站在玄關，手裡還保持著剛才舉著紙星星的姿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那扇已經閉合的電梯門，好像在想什麼事情。過了幾秒，她把紙星星重新放回工具臺最上面那層，跟她的黃色齒輪和藍色齒輪並排放在一起。
然後她回到客廳，拿起茶几上那本淺黃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畫了兩個小人。一個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一個頭上畫了個圓圓的小橘子。兩個小人中間放著一顆星星和一支蠟筆——星星是黃色的，蠟筆是粉色的。畫的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小橘子今天很開心。我也很開心。”
蘇念靠在書房門框上，看著女兒趴在茶几上認真塗色的背影。她想起小橘子剛才站在玄關回頭看小滿的那個眼神，不是依依不捨，是一種確認，確認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確認那顆紙星星會一直被放在齒輪旁邊，確認下回再來的時候布丁還會把腦袋拱進她掌心裡。
她又想起小滿把星星舉到玄關燈下給小橘子看的樣子，那不是炫耀，是交接。她已經把這份禮物放進了自己世界裡最重要的那個位置，現在她只是讓對方親眼確認一下。
布丁從沙發靠背上探出腦袋，對著玄關方向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問那個膝蓋很舒服的人類怎麼不見了。小滿從茶几前面抬起頭，走過去摸了摸布丁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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