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一勞動節五一放假，蘇念原本打算帶小滿去新開的兒童科技館。門票提前一週就訂好了，小滿把那張電子票的截圖存在自己的電話手錶裡，每天早上起來都要開啟看一眼，確認票沒有被系統吞掉。蘇念跟她解釋過很多次電子票不會丟，小滿說她知道，但她還是要檢查，因為“萬一呢”。
結果五一當天早上，蘇念接到了陳誠的電話。之前接的那個贍養費糾紛案，當事人是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被兒子兒媳趕出家門，在社群援助站住了好幾個月。案子本來排在下月中旬開庭，但對方律師突然申請了庭前調解，說願意協商解決。陳誠在電話裡說，老太太聽說對方願意調解，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今天一大早就坐在援助站門口等著了。
蘇念掛掉電話，靠在廚房門框上站了片刻。小滿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飯，勺子舀著雞蛋羹，嘴角沾了一小塊蛋渣。她抬頭看了蘇念一眼，把勺子放下。
“媽媽，你是不是要去上班。”
“有個奶奶需要媽媽幫忙。她被人從家裡趕出來了，媽媽要去幫她。”
“她有沒有地方住。”
“現在住在社群援助站。”
小滿沉默了兩秒，然後把碗裡最後一口雞蛋羹舀起來吃掉，擦了擦嘴。“那你去吧。科技館可以明天去。奶奶沒有地方住，比科技館重要。”
蘇念看著她女兒把雞蛋羹吃完。嘴巴擦乾淨。然後從高腳椅上滑下來跑去客廳拿她的蠟筆盒，整個過程裡沒有一絲不高興的表情。她不是忍住了，她是真的覺得這件事不需要忍。在她的價值排序裡，幫一個沒有地方住的奶奶拿回房子，顯然排在去科技館前面。這個排序不是蘇念教的，是小滿自己排的。
上午的調解比蘇念預想的順利。對方律師帶了和解方案來，雖然金額壓得比較低，但老太太同意了。她說她不是要多拿錢，她只是想回自己的房子住。簽完調解協議，老太太從援助站門口一直把蘇念送到車旁邊，走的時候從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塞給蘇念，裡面是一包她自己曬的紅薯幹。蘇念接過來，紅薯幹在塑膠袋裡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回到家已經快中午了。蘇念推開門，看見顧景深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面炒菜，小滿站在她的小板凳上幫忙剝蒜。蒜皮剝得茶几上到處都是，有一片還沾在了她的頭髮上，但她渾然不覺。她聽到開門聲，轉過頭，手裡舉著一瓣剝得坑坑窪窪的蒜，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
“媽媽你回來了！奶奶的事情好了嗎！”
“好了。奶奶可以回自己家了。”
小滿舉著蒜從板凳上跳下來，跑到蘇念面前仰頭看她，臉上是那種驗證成功的表情。不是驚喜，是篤定被證實之後的滿意。她就知道她媽媽能搞定。
蘇念蹲下來幫她把頭髮上那片蒜皮摘掉，問她上午跟爸爸做了什麼。小滿掰著手指頭數，說他們去超市買了菜，買了草莓，還買了一種新的貓零食，布丁很喜歡。然後她壓低聲音，湊到蘇念耳邊說：“爸爸剛才炒菜的時候放多了鹽，但是他嚐了一口自己說‘好像有點鹹’，然後又加了水。”
顧景深在廚房裡喊了一句“我聽見了”。小滿捂著嘴笑。布丁蹲在廚房門口，看看小滿又看看顧景深，尾巴優雅地圈住前爪，對這場家庭內部的資訊洩露事件不予置評。
午飯後，蘇念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到幼兒園家長群裡有人發了科技館的照片。豆豆媽媽帶豆豆去了，拍了九宮格，每張照片裡豆豆都站在不同的展品前面比剪刀手。豆豆媽媽在群裡說科技館今天人特別多，排隊排了四十分鐘，但孩子玩得很開心。蘇念把照片划過去，沒有點開細看。
小滿從茶几旁邊探過頭，看到了那張照片。她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畫她的畫，嘴裡說了一句：“豆豆去科技館了。”蘇念說對，我們明天去。小滿點了點頭，在紙上畫了一道彩虹，又畫了一朵雲，然後在雲的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火柴人。火柴人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圓圈，圓圈裡面畫了一個柺杖。
蘇念指著那個帶柺杖的小圓圈問這是什麼。小滿說這是那個被趕出來的奶奶，她把奶奶也畫在彩虹下面了。蘇念問她為什麼把奶奶也畫進去。小滿頭也不抬地說，因為奶奶今天也能回家了啊，彩虹下面應該有她。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女兒把那個拄柺杖的小火柴人塗成了淡淡的橙色。她今天簽了一份贍養費糾紛的調解協議，幫一個老人拿回了房子。她女兒把這件跟她的兒童科技館沒有任何關係的事畫進了她的畫裡，跟彩虹和雲朵放在同一排。在她的世界裡，一個素未謀面的老奶奶能回家，和她自己明天要去科技館，都是值得被畫進畫裡的事。
晚上，蘇念把小滿哄睡之後回到客廳，把那包紅薯幹拿出來放在茶几上。顧景深端了兩杯茶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低頭看了看那包用塑膠袋裝著。大小切得不太均勻的紅薯幹，說了一句這是當事人送的。
蘇念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很甜，很硬，嚼得腮幫子發酸，但紅薯的香味很足。她嚼完一片，拿起另一片遞給顧景深。顧景深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好一陣才嚥下去，說這個比超市賣的那種袋裝紅薯幹好吃。蘇念說是同一個老太太，上次送她醃鹹菜的那個。顧景深又拿起一片，說那以後她每接一個案子，家裡就多一種土特產。
蘇念靠在沙發上嚼著紅薯幹，紅薯乾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的時候，她覺得今天的調解比任何一場勝訴都讓她心裡踏實。不是因為對方同意和解，是因為她下午回家推開門的時候，女兒站在小板凳上舉著一瓣剝得坑坑窪窪的蒜，問她奶奶的事情好了沒有，善良是美好的品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