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幼兒園的種植角五一假期過後的第一個週五，林老師在家長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幼兒園這學期在走廊盡頭新設了一個種植角，每個小朋友都可以認領一個屬於自己的小花盆，種什麼由小朋友自己決定。訊息最後特意加了一句：請家長不要替孩子做決定，讓孩子自己選種子。
蘇念把這條訊息念給小滿聽的時候，小滿正盤腿坐在沙發上給布丁梳毛。布丁趴在她腿上，尾巴垂下來在空中慢慢晃，眼睛半閉著，喉嚨裡發出一串咕嚕聲。小滿聽完之後把手裡的梳子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說她想種草莓。
蘇念說草莓不太好種，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結果。小滿說沒關係，反正她每天都要去幼兒園，可以每天給它澆水。她說這話時的語氣跟在齒輪區決定多裝一個橋墩時一模一樣，平靜而篤定。
週末，蘇念帶小滿去了花卉市場。小滿在種子貨架前面蹲了很久，把每一袋種子都拿起來看了看封面上的圖片，又放回去，最後選了一包草莓種子和一包薄荷種子。
蘇念問她為什麼選了兩種，小滿說草莓是給自己種的，薄荷是給布丁種的，因為布丁喜歡聞薄荷。蘇念沒有提醒她上次的薄荷被布丁蹭掉了三片葉子，只是把那兩包種子放進購物籃裡，又拿了一袋營養土。
週一早上，小滿背著書包走進幼兒園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那兩包種子。林老師站在種植角旁邊，已經準備好了空花盆和營養土，每個小朋友的盆子外側都貼了名字貼。小滿找到了自己名字的那個花盆，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盆底的排水孔，確認孔沒有被堵住，然後開始往盆裡剷土。
她剷土的方式很認真，每次鏟半鏟，倒進盆裡之後用手掌輕輕壓平，再剷下一鏟。土填到八成滿的時候她停下來，用手指在土面正中間戳了一個小洞，把草莓種子一顆一顆放進洞裡，再輕輕覆上一層薄土。旁邊的小朋友有的一把種子全撒進去，有的把土壓得太實，有的澆水澆到從盆底溢位來。
小滿沒有看別人，她只盯著自己面前那個花盆，把覆土壓到剛好蓋住種子的程度，然後拿起旁邊的噴壺噴了水，水霧細細地落在土面上，浸溼了表層，沒有積水。
林老師蹲在她旁邊看她做完這一整套流程，問她是不是在家裡種過東西。小滿說沒有，但是她看過爸爸種薄荷。林老師問她爸爸種薄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小滿想了想，說爸爸會把土先弄溼再放種子，但是她已經把種子放進去了，所以只能噴水。
林老師在家園聯絡本上寫了一段話：“小滿今天在種植角的表現讓我很意外。她從來沒有種過東西，但她觀察過爸爸種薄荷，並且把觀察到的步驟應用到了自己的種植過程中。更重要的是，她發現步驟順序不對之後，沒有把種子挖出來重來，而是調整了澆水方式作為補救。這種靈活應變的能力在同齡孩子中很少見。”
蘇念下午來接小滿的時候，林老師把這段話給她看了。蘇念看完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轉頭看了一眼種植角的方向。小滿正蹲在自己的花盆前面，用噴壺給土面補了一點水，然後歪頭看了看盆沿上貼的名字貼，伸手把它扶正了一點，這才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蘇念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冬天在律所樓下買了一盆綠蘿，放在辦公桌上養了三個月，葉子從翠綠變成枯黃，最後被陳誠拿去搶救才活過來。她照顧植物的耐心遠不如她女兒在幼兒園花盆前面蹲十分鐘的專注力。而女兒在幼兒園蹲在一個小小的花盆前面花的時間，大概比她這輩子花在任何一盆植物上的時間都多。
接下來的兩週，小滿每天早上到幼兒園之後都會先去種植角看她的花盆。土還是那盆土，表面平平的，什麼都沒有冒出來。旁邊小朋友的花盆已經陸續有了動靜，豆豆的綠豆最先發芽，嫩綠的莖頂著兩片小小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一天之內就躥了好高一截。
林老師在群裡發了照片，豆豆媽媽在下面連發了三個大拇指。又有幾個小朋友的花盆裡冒出了小芽，有的是向日葵，有的是小番茄，有的是牽牛花。群裡每天都有家長分享自己孩子花盆的進展，林老師也時不時拍幾張照片發出來。
小滿的草莓種子一直沒有動靜，薄荷種子也沒有。蘇念偶爾點開群裡的照片，在一排綠油油的小嫩芽裡找那個貼著“顧小滿”名字貼的花盆。找到之後放大看了一遍，確認土面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就把照片關掉了。她沒有和小滿討論別人家的種子已經發芽的事情，因為她不確定女兒會不會在意。她自己在女兒這個年紀的時候，大概會很在意。
有一天早上送小滿到幼兒園門口，小滿鬆開蘇唸的手往教室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仰頭說了一句讓小滿媽媽心裡一軟的話。她說，媽媽，草莓種子可能還在睡覺。它們睡醒了就會長出來。蘇念蹲下來幫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說那你明天再幫它們澆點水。小滿用力點了一下頭，轉身跑進了教室。
蘇念站直身子，看著女兒的背影拐進走廊，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盆仙人掌，養了大半年不知道仙人掌也會開花，直到有一天放學回家發現陽臺上那盆渾身是刺的東西頂著一朵黃色的花，她站在陽臺門口愣了半分鐘才敢走過去摸一下花瓣。她那時候沒有人在旁邊告訴她種子在睡覺，是她自己猜的，但她猜對了。
又過了一週，蘇念下午去接小滿的時候，在種植角看到那個花盆的土面上終於冒出了一點點綠。不是芽，是兩片很小很小的綠葉，嫩得幾乎透明，邊緣還帶著一點點絨毛。小滿蹲在花盆前面，歪頭看著那兩片小葉子，手裡拿著噴壺卻沒有噴水。蘇念問她為什麼不澆水，小滿說林老師說發芽之後不能噴在葉子上，要澆在土裡。
她把噴壺放下，拿起旁邊的小水杯沿著盆邊慢慢倒了一圈水，水流細細的，剛好浸溼根部周圍的土壤。蘇念看著她把水杯放回原位，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忽然覺得這些天來每天早上在花盆前面蹲那麼幾分鐘，大概比任何一堂課都更讓她女兒理解了什麼叫“等待”。不是那種被大人逼著學會的耐心，是每天蹲在同一個花盆前面，看著什麼都沒有發生的土面，告訴自己種子在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