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散步傍晚,蘇念在廚房收碗,顧景深在陽臺上收衣服。小滿趴在客廳茶几上畫畫,布丁攤在她旁邊的地板上,把自己攤成一張灰毛毯。
這幾天天氣忽然熱了起來,陽臺上那盆薄荷被太陽曬了一天,葉子有點發蔫。顧景深收衣服的時候順手澆了水,水珠濺在薄荷葉上,空氣裡飄起一股涼涼的清香。陽臺門開著,晚風從紗窗裡穿進來,把茶几上小滿的畫紙吹得嘩嘩響。
小滿畫的是今天在科技館看到的那個大鐘擺。她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球,下面畫了好多條弧線,每一條弧線都稍微偏了一點點。蘇念擦著手走過來,彎腰看了兩秒,問她畫的是什麼。
小滿說這是那個會拐彎的鐘擺,每一條線都是它走的路。蘇念說為什麼畫了這麼多條。小滿說因為它在轉圈,爸爸說地球也在轉。她頓了頓,放下蠟筆仰頭問蘇念,地球一直在轉,那我們為什麼沒有暈。
蘇念笑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來,想了想怎麼回答。最後還是說了實話,媽媽也不知道,等你長大一點可以自己查。小滿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畫她的鐘擺軌跡,把最後一條弧線塗得又粗又重,像是要把那個沒得到答案的問題壓進紙裡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陽臺外面的天空從淺藍變成橘紅,又變成深紫。樓下的路燈亮了一排,暖黃色的光照在小區花園的草坪上,把那棵歪脖子銀杏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蘇念把小滿的薄外套從沙發上拿起來,說出去走走吧,今天還沒出門。
小滿放下蠟筆,跑去陽臺門口看了一眼外面,回頭問媽媽現在出去能看到什麼。蘇念想了想說,不知道,但傍晚的風很涼快。小滿站起來拍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自己去玄關換鞋,把那雙紅色小皮鞋端端正正地擺在腳邊,左腳穿好,右腳穿好,站起來踩了踩,然後把蘇唸的平底鞋也拿下來放在玄關邊上。
顧景深從陽臺上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晾衣杆,說他也去。
三個人在小區花園裡慢慢走。白天的暑氣已經退了大半,草坪上的自動噴淋剛剛關掉,草葉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小滿走過的時候褲腳蹭到幾顆,低頭看了一眼溼了一小塊的褲腿,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空氣裡有一股被曬過的泥土味,還有不知道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炒蒜苗的香氣。小區圍牆外面有小孩在騎滑板車,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從這頭滾到那頭,又從那頭滾回來。
小滿走在中間,牽著蘇唸的手,步子不緊不慢。她今天沒有像平時那樣看到什麼就問什麼,只是走幾步就抬頭看看天空。天色還沒有全黑,月亮已經出來了,瘦瘦的一彎,像被誰用指甲在深藍色的紙面上輕輕掐了個印子。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指著路邊草坪裡幾朵白色的花問蘇念那是什麼花。蘇念看了一眼說是梔子花。小滿蹲下來湊近聞了聞,皺起鼻子嗅了好幾下,然後站起來宣佈,梔子花的味道比草莓還好聞。
蘇念心想這大概是她女兒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草莓在小滿的味覺體系裡是最高級別的參照物,所有好吃的東西最終都會被拿來跟草莓做比較。今天她第一次把一朵花排在了草莓前面,不是用吃的標準,是用聞的。她在這個傍晚的草坪旁邊,悄悄修改了自己內心排行榜的排名規則。
走到那棵歪脖子銀杏樹旁邊的時候,小滿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兩條腿懸空晃著。顧景深在旁邊的鞦韆上坐下,鞦韆是給小孩玩的,他的腿太長,膝蓋幾乎頂到了胸口,鞦韆鏈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蘇念靠在長椅旁邊,看著他縮在兒童鞦韆上的樣子覺得好笑,但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臉轉向銀杏樹的方向。
銀杏樹的葉子還沒有完全展開,嫩綠色的扇形葉片在晚風裡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小滿仰頭看著樹冠,忽然問了一句,媽媽,張小綠今年幾歲了。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張小綠是小滿給這棵歪脖子銀杏樹取的名字。兩年前的冬天,她每天坐在安全座椅裡路過這棵樹的時候都會跟它打招呼,說張小綠拜拜,說晚上給你送條圍巾來。
那時候她還沒有樹高,現在已經能坐在樹下的長椅上晃腿了。蘇念說大概跟你外婆差不多大吧。小滿想了想,說那它比我老好多好多。然後她仰頭看著樹冠,認真地加了一句,但是它看起來還是很健康。
顧景深在鞦韆上晃了一下,腳後跟在沙地上蹭出一道淺溝。他指著小區圍牆外面那排銀杏樹說,那些都是張小綠的親戚。小滿說那是表姐,因為它們比張小綠高。顧景深說為什麼是表姐不是表妹,小滿說因為高的就是姐姐,矮的就是妹妹,這個道理很簡單呀。
蘇念靠在長椅背上,聽著女兒用身高來判斷銀杏樹的親屬關係,覺得這個邏輯雖然植物學家大概不會同意,但確實簡單明瞭。在她女兒的世界裡,親屬關係不是按基因排序的,是按高度排序的。比張小綠高的就是表姐,比張小綠矮的就是表妹。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給所有東西排隊的,按顏色,按大小,按形狀,按高度。這種對秩序的本能追求從來沒有消失過,只是從小滿身上以更直白的方式流露出來。
天黑透了以後,路燈下飛來了幾隻小蟲子,撲著翅膀往燈泡上撞,發出細小的啪啪聲。小滿從長椅上滑下來,站在路燈下面仰頭看了好一陣,看著那些小飛蟲繞著燈光畫圈,忽然說它們好像很喜歡光。
蘇念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說有些蟲子就是會往有光的地方飛。小滿又問那它們白天為什麼不飛。蘇念說白天太陽光太強了,它們躲在葉子下面睡覺。小滿點了點頭,然後蹲下來在地上撿了一片被風吹落的銀杏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草地上。她站起來拍拍手,說回家吧,布丁一個人在家裡會害怕。
他們往單元門走的時候,顧景深走在後面,忽然說了一句這天氣明天該開空調了。蘇念說早就該開了,他說再等兩天。蘇念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一個做AI的算電費。他說做AI的也要過日子。小滿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讓蘇念和顧景深同時閉嘴的話。她說空調可以開,但是不能開太低,開低了浪費電,浪費電就是不保護地球。
蘇念和顧景深對視了一眼。女兒剛才在餐桌旁邊問了一大串關於鐘擺和地球的問題,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但她現在正用一種非常篤定的語氣告訴全家人,浪費電就是不保護地球。
她的知識來源很雜,有些是林老師在幼兒園講的,有些是科技館的互動展品旁邊貼的標籤上寫的,有些是她自己猜的。但她把所有這些碎片攢在一起,拼出了一套完整的價值觀。蘇念推開單元門讓小滿先進去,小滿進門的時候還補了一句“等一下洗澡我要用少一點水”。
晚上洗完澡,小滿穿著她的胡蘿蔔連體睡衣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頭髮。蘇念拿著吹風機走過來,她搖了搖頭說頭髮短不用吹,擦一擦就好了。蘇念在她旁邊坐下,問她是科技館好玩還是晚上散步好玩。小滿把毛巾從頭上拉下來,露出一張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臉,想了兩秒說,散步好玩。
蘇念問為什麼。小滿說因為科技館裡面都是假的星星,外面是真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