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號，兒童節。小滿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倒計時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想著草莓苗，而是跑到客廳日曆前面，用紅色蠟筆在當天的日期上畫個圈，然後數一數離六月一號還有幾天。
她數日期的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不是從今天數到目標日，而是從目標日往回數，她說這樣比較快，因為數字越來越小。蘇念聽了覺得哪裡不對，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好像也沒毛病。
兒童節當天，小滿六點不到就醒了。她光著腳從臥室跑到客廳，爬上沙發用靠墊把顧景深拍醒，然後又跑進主臥，趴在蘇念枕頭旁邊，用那種壓低了但每個字都在往外蹦的聲音喊：“媽媽今天是我過節！”蘇念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知道了，但是媽媽從來沒在六月一號早上六點被人叫醒過。”
小滿又跑去廚房，蹲在布丁的貓碗旁邊，把正在吃早飯的布丁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認真地告訴它：“今天是兒童節。你不是兒童，你是貓，但是你可以看我過節。”布丁低頭舔了舔爪子，尾巴搖了搖，對這個安排沒有表現出任何意見。
幼兒園今天不放假，但活動安排跟平時完全不同。林老師提前一週就在家長群裡發了通知：上午是遊園會，每個班出一個節目，小班的小朋友不用表演，坐在下面當觀眾；下午是美食分享會，每個小朋友帶一樣自己最喜歡的零食來幼兒園，跟班上同學交換。
小滿從接到通知那天起就開始規劃自己要帶什麼。她在草莓餅乾和草莓糖之間反覆權衡，把兩樣東西放在茶几上，左看右看，又拿起委員本畫了個表格，左邊畫餅乾，右邊畫糖果，中間畫了個天平。最後她決定兩樣都帶——餅乾用來交換，草莓糖用來分享。
蘇念問她為什麼分得這麼清楚，她說因為餅乾是換別人的東西，草莓糖是給別人的東西，不一樣。蘇念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女兒把兩樣東西分裝進不同的小袋子裡，草莓餅乾裝在帶封口的透明袋裡，草莓糖用錫紙一顆一顆包好放進小紙盒，紙盒外面還歪歪扭扭地畫了個草莓圖案。覺得這個區分雖然簡單粗暴，但仔細想想，她女兒大概是理解了“交易”和“饋贈”的本質區別。
幼兒園裡到處掛著彩色的氣球，走廊頂上拉了一排三角形的小彩旗，風從窗戶吹進來的時候彩旗就呼啦啦地轉。小班的孩子們坐在最前面兩排，每人頭上戴著一頂林老師昨天帶他們自己做的紙帽子。紙帽子是統一的淡黃色卡紙做的，但每個小朋友畫的圖案都不一樣。
小滿的帽子上畫了一隻貓和一顆草莓，貓是藍色的，草莓是紅色的，中間用黃色蠟筆畫了個加號，大概是想表達貓和草莓都是她喜歡的東西。小橘子坐在她旁邊，帽子上畫了一朵花和一顆星星，塗顏色的時候粉色蠟筆用完了，花瓣有一半沒塗滿。小滿把自己的粉色蠟筆遞給她，她接過去把最後兩片花瓣補上了。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帽子上的貓和花並排挨著，像一個小小的展覽。
中班和大班的孩子們輪流上臺表演。有跳集體舞的，穿了統一的白色連褲襪和粉色小紗裙，轉圈的時候裙子蓬起來像一朵一朵小傘。有唱兒歌的，唱到一半有個小男孩忘了詞，站在臺上愣了好幾秒，臺下的小朋友們齊聲幫他把下一句唱完了，聲音大得把天花板上掛的氣球都震得晃了晃。
還有演小品的，一個小品演的是一隻小兔子去找媽媽，路上遇到各種小動物，每遇到一個就問一遍“你是我媽媽嗎”。演小兔子的是個大班的女孩，問一次臺下就笑一次，問到第三遍的時候小橘子笑得靠在小滿肩膀上，眼淚都快出來了。小滿沒有靠回去，但也沒有躲開，就讓她靠著，自己微微坐首了一點，像是下意識想讓那個靠過來的腦袋靠得更穩當一些。
蘇念站在家長區最後一排，遠遠看到女兒被她好朋友靠著時臉上那個紋絲不動但嘴角微微翹起來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表情在哪裡見過。後來想起來了，顧景深每次在沙發上被她靠著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不動聲色，但享受得很。
遊園會結束後是午餐時間。今天的午餐比平時豐盛，除了常規的兩菜一湯，還多了炸雞塊和薯條，每個小朋友還額外發了一小盒草莓酸奶。
小滿把炸雞塊外面那層脆皮剝下來先吃了，然後再吃裡面的雞肉。小橘子坐在她對面，看她吃雞塊的方式看得入神，問她為什麼這樣吃。小滿說脆皮是最好吃的部分，但雞塊冷了就不脆了，所以只能先把脆皮吃掉。
小橘子想了想，把自己盤子裡那塊雞塊的脆皮也剝下來，放進小滿盤子裡。小滿低頭看看盤子裡多出來的那塊脆皮，又抬頭看看小橘子。小橘子衝她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說：“你喜歡吃脆皮。”小滿沒有說謝謝，只是把那塊脆皮夾起來吃了，嚼完之後把盤子裡最大的一根薯條夾到了小橘子盤子裡。
下午的美食分享會在教室裡舉行。林老師在每張桌子上鋪了一次性桌布，白底紅色小碎花，讓小朋友們把帶來的零食擺出來。桌上很快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吃的，薯片、小餅乾、果凍、巧克力豆、動物造型的小饅頭，還有一個小朋友帶了一整盒奶油泡芙，開啟的時候泡芙的香味飄了半個教室，好幾個小朋友都從自己座位上站起來往那邊張望。小滿把自己的草莓餅乾放在桌上，草莓糖放在旁邊，然後挨個看了別的小朋友帶了什麼。
一個叫浩浩的男孩走到她面前。浩浩比她高半個頭，手裡舉著一袋巧克力豆，在草莓餅乾和草莓糖之間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指了指那袋草莓糖，說他想用巧克力豆換一顆草莓糖。小滿看了他一眼，從袋子裡拿了一顆草莓糖放到他手心裡，搖了搖頭：“糖不用換。餅乾才用換。”
浩浩低頭看看手心裡那顆包著粉色錫紙的草莓糖，說了聲謝謝，然後把整袋巧克力豆放在小滿桌上就跑開了。小滿低頭看著那滿滿一袋巧克力豆，愣了兩秒，抬頭找了找浩浩的背影，他己經跑回自己座位上開始剝糖紙了。
小橘子走過來看了看那袋巧克力豆，又看了看小滿手裡只剩半袋的草莓糖袋子，說：“你只給他一顆，他給了你一整袋。”小滿低頭看了看那袋巧克力豆，把袋子開啟放在桌子中間，對旁邊的小朋友們說：“大家都可以拿。”然後從自己那半袋草莓糖裡又拿出幾顆放在小橘子手心裡。
放學的時候蘇念來接她，發現女兒的書包裡全是換來的零食。薯片、果凍、小餅乾，還有半袋沒吃完的巧克力豆，五顏六色的包裝袋把書包撐得鼓鼓囊囊。
她把書包放在後座，小滿爬進安全座椅，手裡還攥著一顆草莓糖，包裝紙己經被手心捂得有點皺了。蘇念問她今天最開心的是什麼，小滿想了很久。她不是在想“什麼最開心”，而是在好幾個開心的選項裡挑一個最值得說給媽媽聽的。然後她說，有個小朋友用一整袋巧克力豆換了她一顆草莓糖，她把那袋巧克力豆放在桌子中間給大家一起吃了。
蘇念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女兒平靜的側臉，問她有沒有告訴那個小朋友一顆糖不用換。小滿說有，但是他跑太快了，沒追上。
蘇念把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拐進小區大門，車速慢下來，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掠過車窗。她想起今天上午在幼兒園走廊裡，女兒把粉色蠟筆遞給小橘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不說“我幫你”，不說“沒關係”，只是把東西遞過去，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這種不自知的慷慨，是對所有人來說最好的兒童節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