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女士的案子立案之後，蘇念開始進入開庭前的準備節奏。她把所有材料按順序裝進檔案袋，晚上有時改一段訴狀，有時補一條證據目錄。
顧景深洗完碗會端一杯茶放在她手邊，她不抬頭，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各忙各的，書房的燈光和廚房的水聲隔著一道走廊，誰也不打擾誰。
七月下旬的一個週六，顧景深要去公司加班。深程的新產品線進入內測階段，技術團隊週末全員在崗，他作為負責人必須在場。
週五晚上他在餐桌上跟蘇念說這件事的時候，小滿正用勺子舀雞蛋羹，聽到“加班”兩個字，勺子停在半空中，轉頭問他：“爸爸，你明天要去公司嗎。”顧景深說對，一早就要去。
小滿把勺子放下來，用一種很正式的語氣說：“那我也要去。我上次去的時候有個叔叔幫我修了機器人，我答應下次帶餅乾給他。”她說這話的時候眉毛微微皺起來，好像在陳述一項己經逾期太久、不能再拖的債務。
週六早上，顧景深換好襯衫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小滿己經揹著她的小揹包站在玄關了。揹包裡裝著蘇念提前幫她放好的東西。
一本翻了一半的昆蟲繪本，她正在研究蜘蛛怎麼結網；半袋積木零件，方便她在爸爸開會的時候自己搭東西；一個裝了半壺水的小水壺；還有一包獨立包裝的草莓餅乾，那是專門帶給那個幫她修過機器人的程式設計師叔叔的。
蘇念蹲下來幫她調整書包帶的長度，問她帶餅乾是給自己吃的嗎。小滿把揹包帶子從媽媽手裡接過來自己拉了拉，確認鬆緊剛好，說：“不是。是給上次幫我修機器人的那個叔叔。”
蘇念靠在鞋櫃上看著女兒彎腰穿鞋的背影，覺得她女兒以後大概不太會欠人情債，欠了也一定會在備忘錄裡記下，然後在某個週六早上帶著利息去還。
深程的辦公樓週末安靜了很多。前臺沒有人，大廳的燈只開了一半，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在大理石地磚上鋪了一大片亮晃晃的光。
小滿牽著顧景深的手走過空曠的走廊，鞋底踩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跟家裡那雙紅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節奏完全一致。
進電梯的時候她熟門熟路地按了九樓，按鈕亮起來的時候轉頭對顧景深說：“上次來的時候是按十樓。但是十樓是爸爸的辦公室，九樓有茶水間，茶水間有草莓味的茶包。”
顧景深低頭看著她，她兩隻手拉著書包帶子，仰頭盯著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嘴裡無聲地數著數字，數到九的時候電梯叮的一聲開了門，她率先走了出去，像一個小型的先遣隊。
到了九樓，小滿先去了茶水間。她踮起腳從茶包盒裡拿了一包草莓茶包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茶包上沾到的碎茶葉末，然後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托盤旁邊。
做完這件事之後她才跟著顧景深走進會議室，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從揹包裡掏出繪本和積木，把草莓餅乾放在桌子邊緣。繪本翻開到蜘蛛那一頁，積木按顏色分好堆——紅色在左邊，藍色在右邊，黃色在中間。
會議室裡己經坐了幾個技術組的人。產品總監老周最先到，推門進來看到角落裡的黃色小身影，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顧景深。顧景深拉開椅子坐下，臉上的表情跟平時開會沒什麼區別，但嘴角多了一點弧度。他說：“她自己要來的。不用管她。”
老周跟小滿打招呼，說小朋友你又來了。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認真糾正道：“不是小朋友。是觀察員。”
老周被她說得愣了半秒，然後坐下來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同事觀察員是什麼編制。同事說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顧總家的特殊崗位。小滿不再理他們，低下頭繼續翻繪本，手指在蜘蛛結網的圖上從一根絲畫到另一根絲，嘴裡唸唸有詞。
整個上午，小滿都安安靜靜地待在會議室角落裡。她翻完了幾頁繪本，把那頁蜘蛛結網的圖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用黃色蠟筆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圓圈外面畫了好幾條放射狀的線，大概是試圖還原蜘蛛網的輻射結構。
搭了一座積木橋，拆掉重搭，再拆掉再重搭，每次橋面都比上一次寬一點，橋墩從一個變成兩個，又從兩個變成西個，最後橋面上穩穩地放了一顆積木小球，她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小球從橋這頭滾到那頭，沒有掉下來。她嘴角翹了一下，沒有出聲。
中間顧景深在白板上畫架構圖的時候，會議室裡的聲音忽然大起來。幾個同事對新模組的介面邏輯產生了分歧，產品組和技術組各執一詞，有人拿筆在白板上圈了一塊區域說這個介面的呼叫邏輯不合理，另一個人說不合理是因為上游的資料結構要先改。
小滿停下了搭積木的手，抬頭看了一會兒那些說話的叔叔。他們在白板上畫的圈和箭頭，跟她繪本上蜘蛛網的輻射結構有點像，都是從一箇中心點往外擴散。
但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本子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蜘蛛網圖，又抬頭看了看白板上那個架構圖，然後站起來拿起那包草莓餅乾，走到修過機器人的那個年輕程式設計師面前，把餅乾放在他鍵盤旁邊。
那個程式設計師正盯著螢幕上的程式碼，感覺到手邊多了個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包草莓餅乾，愣了一下。小滿說：“上次你幫我修機器人的頭。用了半根吸管。我答應下次帶餅乾給你。”
那個程式設計師看了看餅乾，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隔了好幾個座位正看著這邊的老周，大概在判斷這包餅乾他能不能收。顧景深在白板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收著吧，她記了好久了，再不收她要寫催收函了。”程式設計師把餅乾放進抽屜裡，對小滿說了聲謝謝。小滿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角落繼續搭積木，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客套，像是完成了一項例行手續。
午休的時候，顧景深帶小滿去樓下食堂吃飯。週末食堂只開一個視窗，菜色比平時少，但糖醋排骨還在。小滿端著餐盤站在糖醋排骨前面，仰頭對打菜阿姨說了句“請給我多一勺”，阿姨笑著多給了她一勺。坐下來之後她把排骨一塊一塊夾到米飯上，按大小排列，最小的放在最左邊，最大的放在最右邊，然後從最小的開始吃。
食堂裡零星坐著幾個加班的同事，有人端著餐盤路過時跟顧景深打招呼，然後多看小滿一眼。小滿正低頭把一塊排骨從左邊挪到右邊，嘴裡唸叨著“這塊比剛才那塊大一點，應該放在這裡”。
顧景深對同事點了點頭，沒有解釋女兒在做什麼。他己經習慣了，每次有人第一次看到小滿的排列行為時都會愣一下，但在他看來這跟他寫程式碼時把變數按型別分組沒有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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