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女士的案子在八月開庭。
蘇念提前一天把材料按順序裝進檔案袋，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調崗通知、工資流水、考勤記錄、微信聊天截圖、績效評估報告，每一份都用彩色標籤標註了序號和用途。
她在律所會議室裡把明天的開庭陳述又過了一遍，陳誠推門進來送材料，看到她嘴裡唸唸有詞，又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開庭那天早上，蘇念把小滿送到了周靜家。小滿揹著她的小揹包站在周靜家門口，帆布袋裡裝著那本翻完的昆蟲繪本和半袋積木零件。
她對蘇念說：“媽媽你去幫那個阿姨吧，我在乾媽家等你。”
蘇念蹲下來幫她重新紮了一下歪掉的小揪揪，說開完庭就來接你。
周靜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說放心去吧，今天工作室正好要錄新一期節目，小滿可以當我的場外顧問。
小滿仰頭糾正她：“不是顧問，是觀察員。爸爸說觀察員比顧問更厲害，因為觀察員只看不說話。”
仲裁庭比法院的法庭小了一圈。宋女士坐在蘇念旁邊，換了件乾淨的淺藍色孕婦裙，肚子比上次見面時又大了一些。
她的手指放在膝蓋上，沒有像之前那樣反覆摩挲杯沿，只是安靜地坐著。
蘇念把檔案袋裡的材料按順序擺好，把那張用透明膠帶拼好的調崗通知用硬卡紙託著放在最上面。
宋女士看著那張拼好的通知，透明膠帶的邊緣己經有點起翹了，被蘇念用紅色標籤標了序號。
“我以前覺得被人撕掉的紙就廢了。”她輕聲說，“現在看它放在這些材料中間，跟其他紙也沒什麼區別。”
對方的答辯意見跟蘇念預料的差不多。公司有權根據經營需要調整員工崗位，宋女士在銷售崗期間不服從工作安排，連續曠工，解除勞動合同符合公司規章制度。對方法務代表說完之後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蘇念站起來，把宋女士的考勤記錄投影在大螢幕上。打卡時間每天如常，早九點晚六點。
她翻到下一頁，調崗通知上沒有宋女士的簽字。再下一頁，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上的“嚴重違規”沒有附帶任何具體違規記錄。
然後她把那份績效評估報告翻出來，放大在螢幕上，指著落款日期讓所有人看清那個日期距離宋女士被約談只有不到半年。
“這份報告出具的時候，我的當事人還在同一個主管手下工作，評估結論是‘建議晉升’。”
“半年之後她懷孕了，同一個主管對她說‘你現在這個狀態不太適合我們團隊的節奏’。如果一個人的工作表現可以在半年內從‘建議晉升’變成‘不適合團隊’，那唯一的變數不是她的能力，是她懷孕的事實。”
“對方律師說公司有權根據經營需要調整崗位，但這個‘經營需要’只針對懷孕的女員工。對方說我的當事人不服從工作安排，但沒有提供任何書面工作安排記錄。”
“對方說連續曠工，但考勤記錄顯示全勤。對方說解除勞動合同符合規章制度，但通知書上沒有引用任何一條具體條款。”
她把投影關掉，坐回位置上。宋女士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聲音很輕：“謝謝你。”
休庭的時候，對方那個年輕法務代表在走廊裡打了兩個電話。蘇念去飲水機旁倒水，路過時聽到幾個詞：“績效報告”、“沒有簽字”、“建議和解”。她端著水杯站在窗邊。
下半場，對方的態度明顯變了。法務代表沒有再逐條反駁，而是提出願意協商解決，承認公司在調崗程式上存在瑕疵，願意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並額外補償宋女士在銷售崗期間的工資差額。
蘇念轉頭看宋女士。宋女士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這個結果我接受。”她說，“不是不想爭更多，是我懷孕快八個月了，不想再把精力耗在這件事上。我想要的己經拿到了。有人告訴我，也告訴了他們，他們這麼做是不對的。”
簽完仲裁調解書，走出仲裁庭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亮得晃眼。宋女士站在門口用手擋著太陽，另一隻手拿著那份剛簽好的調解書。她低頭看了看那份檔案，把它摺好放進那個白布袋裡，跟那張拼好的調崗通知放在一起。
“蘇律師，謝謝你。”她把白布袋的拉鍊拉好，抬頭對蘇念笑了一下，“等孩子生下來，我帶她來律所看你。讓她知道是誰幫了她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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