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過了一半，天氣還是沒有半點要涼快的意思。
小滿每天午睡起來都會跑到陽臺上摸一下薄荷葉子，被曬得發燙的葉片在她指尖上留一道短暫的熱度，她縮回手，蹲下來對著薄荷說你再堅持一下，等太陽下山就好了。
布丁趴在客廳出風口下面那塊固定位置上，把自己從一隻貓攤成一張貓毯，尾巴偶爾搖一下證明自己還好好的。
小滿有一次蹲在它旁邊用小手帕給它扇風，扇了好一會兒，布丁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小哈欠，又把眼睛閉上了。
小滿站起來跑到廚房對正在倒水的蘇念說布丁不領情。蘇念說貓本來就不太會領情，小滿說那我也要扇，不然它會中暑。蘇念把水杯放在她手裡，說那你繼續扇吧，它心裡是領情的，只是臉長得不配合。
八月中的一個週末，顧景深把家裡幾樣拖了很久的小修小補集中處理了一遍。
客廳窗簾的軌道有個卡扣鬆了好幾個月，每次拉窗簾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不刺耳，但蘇念每次拉的時候都會微微皺一下眉。
他換了新的卡扣，又把整條軌道擦了一遍，窗簾拉起來終於順滑了，不再有那聲讓人牙酸的金屬響。
廚房水槽下面的水管介面需要換個墊圈，拆下來的時候舊墊圈己經老化得發硬了，用手指一捏就裂了開來。
儲物間的門把手螺絲也鬆了，轉動的時候會空轉一小段距離，每次開門都要多擰半圈。
他把工具箱攤開放在茶几旁邊，小滿自動搬了她的小板凳過來坐好。扳手、螺絲刀、生料帶，每一樣都在他開口之前遞到他手裡。
她遞工具的時候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手的動作，看到他擰完一顆螺絲就會把下一顆螺絲遞過去，看到他拿起扳手就會把生料帶收回工具箱裡，像是兩個配合了很久的搭檔。
他接過生料帶的時候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認真地盯著水槽下面的管道介面，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跟他每次對著白板想架構圖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換完墊圈之後顧景深開啟水龍頭試水，小滿站起來退後一步聽了聽，說：“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了。”
顧景深問她哪裡不一樣，她說：“以前開水的時候有聲音，現在沒了。”她頓了頓又說，“那個聲音從好久之前就有了，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晚上的時候比較聽得清楚。”
顧景深把扳手放進工具箱裡，轉頭看著她。他女兒對這個家裡每一樣東西的正常狀態都有一張無聲的清單——窗簾拉起來應該是順滑的，門把手轉動起來不應該空轉，水龍頭開啟應該是安靜的。
一旦有什麼偏離了那個狀態，她就會一首記著，首到被修好為止。
修完水管，小滿幫他把工具箱合上，扣好搭扣，兩隻手拎著工具箱的把手想放回儲物間。
工具箱對她來說有點重，她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一邊傾斜，但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上次捧著那顆剛摘下來的草莓穿過教室走廊。
顧景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進儲物間，聽到工具箱被放在架子上的悶響，然後是腳步聲啪嗒啪嗒地跑回來。
她跑到他面前，仰頭說放好了，放在架子第三層，跟上次放的位置一樣。他說謝謝，她說不用謝，然後跑回客廳繼續翻她的繪本。
顧景深走到儲物間門口看了一眼，工具箱端端正正地放在架子第三層，把手朝外，跟他上次放的方向一致。
八月下旬，有一天傍晚，蘇念下班回來發現陽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淺綠色的兒童望遠鏡掛在陽臺門把手上，鏡筒上印著幾隻卡通小青蛙，掛繩是粉色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小滿正趴在陽臺欄杆上舉著望遠鏡看對面那排銀杏樹，聽到蘇念換鞋的聲音，頭也不回地說：“媽媽你來看，張小綠上面有一隻鳥，灰色的，尾巴有點藍。”
蘇念走到陽臺上接過望遠鏡看了看。鏡片裡那隻鳥站在銀杏樹枝上，尾巴在夕陽裡泛著一點灰藍色。鳥歪著頭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動作很輕很快。
她放下望遠鏡問小滿這是誰的望遠鏡，小滿說是爸爸給她買的，因為布丁每天都能看鳥，她也要看，但是她看不清鳥的眼睛，用望遠鏡就能看清了。
蘇念又舉起望遠鏡看了看那隻鳥，鳥在樹枝上跳了兩下飛走了。她把望遠鏡還給小滿，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女兒重新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對準了那排銀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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