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個週末,小區因為電路檢修停了一次電。通知提前三天就貼在單元門上了,蘇念路過時掃了一眼,記住了日期和時間。顧景深也看到了,他做了所有能做的準備。
那天下午提前把空調溫度打到最低,讓整個房子多存一會兒涼氣;把小滿的充電小風扇插在插座上充了整整一天;晚飯也沒做熱的,拌了兩大碗涼麵,提前放在冰箱裡冰著。
停電的時候是傍晚六點整。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嗡了一聲停下來,所有燈同時滅了,客廳裡只剩下從落地窗照進來的斜陽餘暉。
小滿正趴在茶几上畫畫,手裡的蠟筆在紙上劃到一半忽然停了,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那個不再送風的出風口,又看了看手裡還握著的黃色蠟筆,說:“媽媽,停電了。”
蘇念從沙發上站起來,從茶几抽屜裡翻出早就準備好的幾支蠟燭,又去找打火機。顧景深從廚房拿出一個用了幾年的舊手電筒,用手掌拍了拍底部,手電筒亮了,光柱照在牆上晃了兩晃。
小滿放下蠟筆跑到他面前,仰頭看著那個手電筒,問:“爸爸,這個手電筒是什麼時候買的。”顧景深想了想,說大概是他讀大學的時候,用了好多年了,外殼上的漆都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
小滿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磨掉漆的那塊地方,又舉起來對著牆上照了照,光斑在牆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蘇念把蠟燭點上。幾支白色的蠟燭立在茶几上的玻璃杯裡,火苗晃晃悠悠的,在天花板上投下幾個放大了好幾倍的影子。布丁本來趴在沙發角落裡,看到牆上晃動的影子,耳朵豎起來,瞳孔放得很大,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在茶几前面仰頭盯著燭火,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左右掃。
小滿也蹲在茶几旁邊,伸出食指在燭火旁邊的空氣裡劃了一下,沒敢真的碰到火苗,只是感受了一下熱度。她說:“媽媽,蠟燭的光會動。”蘇念說因為有風。小滿看了看緊閉的窗戶,說有風嗎。蘇念說是我們的呼吸,呼吸也是風。
顧景深把涼麵從冰箱裡端出來。麵條在碗裡冰了好幾個小時,碗底凝了一層水珠,芝麻醬的香氣混著醋的酸味在燭光裡飄開。
小滿用叉子捲起一團麵條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說涼麵比平時更好吃。顧景深說是因為停電了,沒有別的吃的。小滿想了想,說不是,是因為蠟燭。蘇念端著碗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女兒在燭光裡吃涼麵的側臉,覺得她說的可能是對的。
同樣的涼麵在燈光下吃了好幾次,從來沒有哪次讓她專門誇過,但今天在燭光下,這碗涼麵好像真的比平時好吃了一點。不是因為味道變了,是因為整個客廳只剩下了幾團小小的燭火,所有東西都被迫放慢了。
吃完飯,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沒有燈的夜晚比平時黑得多,窗外那棵歪脖子銀杏樹在月光下只剩一個朦朦朧朧的輪廓,遠處的路燈也滅了,整個世界安靜得能聽到冰箱裡冰塊融化的滴水聲。
布丁在黑暗中睜著兩隻反光的眼睛,像兩顆懸浮在半空中的小玻璃珠。小滿趴在沙發上,把手電筒開啟對著天花板,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來晃去。她忽然說:“爸爸,你小時候也停電嗎。”
顧景深靠在沙發另一端,說經常停,夏天用電多,線路老化了就跳閘。他小時候住的那棟老房子,每年夏天都要停幾次電,每次停電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小滿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問陽臺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嗎。顧景深說能,那時候路燈也滅了,整條街都是黑的,星星比現在多得多,銀河能從天這邊看到天那邊。
小滿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城市的夜空被路燈和霓虹燈染成了淺橙色,只零零散散地掛著幾顆比較亮的星。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對顧景深說:“那我們今天也可以看星星。路燈也滅了。”
顧景深看著她女兒趴在沙發扶手上的姿勢——兩條腿翹在空中晃來晃去,下巴擱在扶手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推開紗窗,外面的熱空氣湧進來,混著薄荷葉子和溼潤泥土的味道。
夜空確實比平時暗了很多,附近幾個小區的路燈都滅了,只有很遠處的幾棟寫字樓還亮著幾扇窗戶,像懸在夜空中的幾顆孤零零的星星。頭頂上,銀河雖然看不到,但北斗七星清清楚楚地掛在西北方向,勺柄指向南方。
小滿仰頭看著那七顆星星,用手指在空中順著勺柄的方向畫了一條線。她說:“那個是勺子星。林老師教過,它的真名叫北斗七星。它的勺柄會轉,轉一圈就是一年。”
顧景深低頭看了她一眼,說林老師還教了這個。小滿點了點頭,視線沒有離開那七顆星星,說林老師說古代的人就是靠它認路的,在海上不會迷路。她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蘇念從客廳方向輕輕放下涼麵碗的話。她說:“如果小海龜能看到北斗七星,它們就不會找不到海在哪裡了。”
蘇念靠在陽臺門框上,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涼麵。她想起前兩天小滿翻那本海底繪本時問她的話——小海龜從蛋裡鑽出來之後要自己爬到海里去,沒有人帶路。
當時她女兒站在廚房櫥櫃旁邊,歪頭看著她說,但是小海龜還是能找到海在哪裡,它們天生就知道。現在她站在同一個女兒身後,聽著她對著北斗七星說,如果小海龜能看到星星,就不會迷路了。
她把涼麵碗放在旁邊的桌上,走進陽臺站在小滿旁邊,也仰頭看了看那七顆星星,說“小海龜不需要北斗七星,因為它們有自己認路的方法,它們能感覺到海浪的方向。”小滿歪頭想了想,說好吧,那北斗七星是給人用的。
來電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所有的燈同時亮起來,中央空調的出風口重新開始送風,冰箱的壓縮機嗡嗡啟動,電視的待機指示燈也亮了起來。客廳瞬間恢復了它平時的樣子——明亮、恆溫、充滿各種電器的輕微運轉聲。
小滿站在陽臺門口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花板上重新亮起的燈,又看了看手裡那個舊手電筒,把它關掉放在茶几上。布丁被突然亮起的燈光晃得眯起了眼睛,從沙發上跳下來,重新趴回出風口下面的老位置上。
蘇念看到小滿把蠟燭一支一支吹滅,把玻璃杯拿到廚房水槽裡沖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她今晚從頭到尾沒有說“好熱”,沒有問“什麼時候來電”,甚至在她爸講小時候看星星的往事時,她關心的也不是他爸。
而是北斗七星,這是她第一次不透過繪本或科技館的天象廳,而是在自己家陽臺上,用肉眼看到它們。看完之後她聯想到的不是星座的名稱,而是前兩天那本海底繪本里那些獨自爬向大海的小海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