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正式放暑假那天，小滿從學校帶回來兩樣東西。一樣是她那盆草莓苗，用帆布袋兜著花盆底部，一路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花盆傾斜的時候趕緊用手託正，像抱著什麼怕碰怕摔的寶貝。
另一樣是林老師發的暑假任務單，一張淺綠色的紙，上面印著幾行字和幾個小圖示：讀三本繪本、畫五幅夏天的畫、幫爸爸媽媽做三件家務、學會一首新兒歌。每一項任務旁邊都有一個空白的小方框，完成了可以在方框裡打勾。
林老師在每個小朋友的任務單最下面都用紅筆寫了一句話，給小滿寫的是：“小滿，暑假裡也要記得每天觀察一件有趣的事，開學來給大家講講。”
蘇念來接她的時候，小滿正一手抱花盆一手舉著任務單站在教室門口，臉上是那種做完了一個階段又即將開啟下一個階段的鄭重表情。
她把任務單遞給蘇念，說：“媽媽，這是暑假作業。每一項都要完成，完成了可以打勾。”蘇念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些任務都不難，你應該很快就能做完。”
小滿指了指第西項，說：“這個有點難。”蘇念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要學一首新的兒歌。我會唱的兒歌都是舊的，新的要重新學。”蘇念把任務單摺好放進包裡，牽起她的手往外走，說：“那就學一首跟夏天有關的。”
小滿覺得這個方向可以，但暫時還沒想好學哪一首，跟著蘇念走出幼兒園大門的時候嘴裡還在小聲哼著幾首舊兒歌的調子，大概是在排查哪些屬於“舊的”、不能用來完成任務。
回到家，小滿把草莓苗放在茶几上，蹲下來檢查每一片葉子的狀態。這盆草莓苗從五月種下到現在，開了好幾輪花，結了好幾顆果，葉子比以前密了不少，花莖上還掛著幾朵剛謝的小花，花蒂處鼓出了新的小綠點。
她挨個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蟲眼沒有枯邊，然後站起來把任務單攤開鋪在沙發上，用蠟筆在最上面空白處畫了一個表格。表格比任務單上自帶的格子大了好幾圈，分成西行，每行對應一項任務，行尾畫了一個方框。
蘇念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女兒趴在茶几上認真畫方框的樣子，問她：“為什麼把林老師寫的話也加進去了？”小滿抬起頭，用黃色蠟筆點了點任務單最下面那行紅字旁邊的一個小印記，說：“因為林老師在這裡畫了一個笑臉。所有有笑臉的話都是要認真對待的。”
蘇念湊近看了看，林老師確實在句號後面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小到她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她女兒看到了，並且把它當成了第五項任務的重要程度標籤。
暑假前兩天，小滿把任務單上的專案逐個啟動了。
繪本架上那本講海底世界的翻翻書被她翻了好幾遍。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把書攤開在膝蓋上，每翻開一個翻頁都要叫布丁來看。布丁勉為其難地把腦袋湊過來嗅了嗅書頁，打了小半個哈欠，尾巴晃了晃就跳下沙發走了。
小滿把翻頁合上，說了一句“你不看我自己看”，繼續翻下一頁。翻到海龜那一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在翻開的小海龜破殼圖上，看了很久。她跑去廚房，站在正在洗菜的蘇念旁邊，說：“媽媽，海龜媽媽把蛋埋在沙子裡就走了。小海龜孵出來之後要自己爬到海里去，沒有人帶路。”
蘇念把水龍頭關小了些，轉頭看她。小滿靠在櫥櫃邊上，繼續說：“但是小海龜還是能找到海在哪裡。它們天生就知道。”蘇念把水龍頭關掉，在圍裙上擦擦手，蹲下來看著女兒仰起的臉。
書架上有講恐龍的、講宇宙的、講人體的，她偏偏拿了這本講海底的，又偏偏在這一頁停了很久。那些小海龜從沙坑裡鑽出來，身邊沒有媽媽，但它們自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爬。她女兒大概在這個畫面裡看到了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第一幅夏天的畫是在第三天下午完成的。那天顧景深在廚房修水槽下面的水管，上半身幾乎全部鑽進了水槽底下，只露出兩條腿和一雙拖鞋。小滿搬了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裡抱著她的蠟筆盒和一張白紙，一邊看爸爸修水管一邊畫畫。
她先畫了一個蹲在地上的藍色火柴人，手裡舉著一把扳手，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黃色火柴人，手裡舉著一把螺絲刀。然後她在兩個火柴人頭頂畫了一個長條形的框框，塗滿了銀灰色，又在銀灰色上面畫了幾個小箭頭往下指。
蘇念路過廚房倒水，看到這幅畫，彎腰問她：“這個銀灰色的是什麼？”小滿指了指天花板上那個金屬格柵，說：“出風口。箭頭是冷氣。爸爸修水管的時候出了好多汗，我要在畫裡給他開空調。”蘇念把畫拿起來仔細看了看。
那個銀灰色的長條框確實是她家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形狀，位置也畫對了——畫面上的出風口剛好在藍色火柴人的正上方偏左一點，跟她家廚房出風口的實際位置分毫不差。
她女兒平時蹲在出風口下面仰頭吹頭髮的時候大概一首在默默觀察，把天花板上那個不起眼的金屬格柵記在了腦子裡，然後在需要的時候調出來畫進畫裡。
當天晚上，小滿正式開始學新兒歌。
蘇念在手機上給她放了好幾首，她聽完之後都說聽過。蘇念說：“你不會每首都聽過吧。”小滿把手機拿過來，自己翻了翻歌單，說：“林老師在幼兒園放過。午睡之前放的，放完就要睡覺。所以我每首都記得。”
顧景深靠在沙發另一端，忽然說了一句：“我有一首歌她肯定沒聽過。”他翻了很久才找到，是一首很老的歌謠，歌詞講的是夏天的傍晚，螢火蟲在稻田上飛，蛙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坐在院子裡數星星。旋律很慢，很簡單，重複了好幾遍。
小滿聽了第一遍沒說話。第二遍開始跟著哼，哼得不太準，調子跑了好幾處，但節奏咬得很緊，每一拍的停頓都踩在點上。第三遍她己經能完整地唱出副歌部分，轉到副歌的時候自己發揮了一下，顧景深在沙發上挑了挑眉。
第西遍她不要伴奏了，清唱了一遍，唱完之後站在茶几前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等布丁也在旁邊的地板上趴好之後，深吸一口氣，正式表演了一遍。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布丁尾巴搖了搖，顧景深鼓了掌，蘇念把手機錄影鍵按下了停止。
小滿跑到蘇念旁邊看回放，把影片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對自己的評價是“最後一句唱的飛起來了”，然後拿起蠟筆在任務單上第西項旁邊的方框裡打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勾。
暑假第一週結束的那個週末，蘇念帶小滿去了趟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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