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載澤的唾沫星子濺髒了的長衫,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廂。
他要去報館。
他不能讓自己的名字和高秉文這種國賊,永遠的捆綁在一起。
他要發表宣告!他要告訴全天下,他季道存是被小人矇蔽,是誤入歧途!
他要用最決絕的方式,與這個所謂的國粹守護會,劃清界限!
他要奪回屬於自己的,那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清名!
……
次日清晨《庸言報》的副刊角落,刊登了一則毫不起眼的宣告。
【季道存泣血告士林書】
【鄙人一生治學,唯以傳承聖賢之道統為念。前因奸人矇蔽,誤交匪類,結社非人,以致清譽受損,有辱斯文。此乃鄙人生平之最大恥辱。今痛定思痛,追悔莫及。特此昭告天下,自今日起與高秉文之流,恩斷義絕!並退出此前所參與之一切相關事務,閉門思過,以贖前愆。萬望學界同仁,以此為戒,慎交友,明是非。道存泣血再拜。】
這則宣告,並未在普通民眾中激起太大的波瀾,卻在北平的學界與上流社會,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代表著那個由遺老、買辦、舊文人拼湊起來的反動聯盟,己經從內部,徹底分崩離析了。
而就在這則宣告見報的當天下午。
一輛掛著假牌照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的駛出了北平的東城門,在漫天的風雪中,一路向東,朝著天津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載澤將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裡,懷裡死死的抱著一個沉重的皮箱。
他掀開車簾的一角,最後望了一眼那在風雪中變得模糊的巍峨城郭,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他曾以為,憑藉祖上的餘蔭與積攢下的人脈,足以在這亂世之中,博一個富貴,甚至是一場復辟的舊夢。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切,竟會被一個叫雷霆的年輕人,用幾篇文章,幾場辯論,就摧枯拉朽般,砸得粉碎。
“雷霆……雷霆……”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只覺得那兩個字,像兩根淬毒的鋼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數日前,當他在六國飯店,與高秉文、季道存等人,第一次密謀,決定要用那三劑毒藥,去置雷霆於死地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又是何等的勝券在握。
何其相似的場景,何其諷刺的結局。
汽車顛簸了一下,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他向車窗外望去,只見鐵道線上,一列燒著煤的火車,正拖著長長的黑煙與他們並行,向著同一個方向駛去。
那火車的目的地,是上海。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列火車的某個包廂裡,那個被雷霆一篇檄文打得身敗名裂的買辦高秉文,正將自己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臉,深深的埋在陰影裡。
這個所謂的國粹守護會,這個由一群活在舊夢裡的遺老、一群利慾薰心的買辦、一群自以為是的腐儒,共同搭建起來的毒蛇巢穴,在雷霆那看似不經意卻又招招致命的連環重拳之下,迎來了它土崩瓦解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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