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飯店的頂層包廂,黃花梨木的圓桌上,殘羹冷炙早己涼透。法蘭西運來的水晶杯裡,殷紅的酒液被人棄置一旁,如同凝固的血。
壁爐裡的銀絲炭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空氣裡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與恐慌。
“啪!”
一聲脆響。
季道存將手中的咖啡杯狠狠砸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白瓷的碎片與褐色的液體西下飛濺。
他的臉此刻因極度的憤怒與屈辱而扭曲,下頜那縷精心修剪過的山羊鬚,正控制不住的顫抖。
“恥辱!奇恥大辱!我季道存一生治學,自問愛惜羽毛,何曾與此等無恥之徒為伍!”
“高秉文……好一個高秉文!我竟信了這等小人的鬼話,與他一同署名,結成什麼勞什子的國粹守護會!如今倒好,他的醜事被那雷霆揭了個底朝天,連帶著我等,都成了全北平城的笑柄!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擱?我這儒門正統的清譽,又置於何地?!”
他對面的載澤呷了一口早己涼透的參茶,絕望的說道:“季老先生,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乎你那點虛名?”
“你!”季道存怒不可遏,他指著載澤,手指都在發抖,“載澤!你休要在這裡說風涼話!當初若不是你引薦,我豈會認識高秉文這等數典忘祖、賣國求榮的買辦?!”
“你們這群前清的遺老,心裡想的,不過是藉著我等的名望,為你們那早己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復辟大夢招魂!現在大夢碎了,便想把髒水都潑到我們讀書人身上?”
“放你孃的狗屁!”
載澤再也維持不住那點王爺的體面,他猛的一拍桌子,將面前的茶盞震得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讀書人?好一個讀書人!”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中滿是怨毒,“老夫當初找你們,是看重你們在學界的名望,指望著你們能用筆桿子,把雷霆那個小畜生的囂張氣焰打下去!”
“可結果呢?你們這幫自詡為大儒、泰斗的廢物,從顧景明到你季道存,有一個算一個,竟被人家一個黃口小兒,在報紙上駁得體無完膚,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辯不過人家,就說是我等引薦的人不行?我呸!若不是你們這些筆桿子無能,何至於讓一個高秉文,就成了我們唯一的指望?你們還有臉在這裡怪別人?”
載澤越說越氣,他乾脆站起身,指著季道存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那套之乎者也,除了在課堂上騙騙學生,還能有什麼用?雷霆的文章,己經攪動了整個華北的民心!連曹錕那丘八,都成了他的保護傘!你現在跟我談清譽?再過幾日,只怕我們所有人的腦袋,都要被人掛在城門樓上當清譽了!”
“你……你這……”季道存被這通粗鄙至極的辱罵,氣得渾身哆嗦,他指著載澤,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生自詡斯文,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我早就看透了!你們這幫所謂的儒學大家,不過是一群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載澤一把扯下身上的貂皮大氅,狠狠地摔在地上。
“大難臨頭,想的不是如何保命,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名聲!”
“我告訴你,季道存,我載澤不陪你們玩了!這國粹守護會,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就是一個自掘墳墓的蠢貨聯盟!”
“我這就回家,收拾金條細軟,連夜去天津!那裡的租界,才是咱的活路!至於你,你就守著你那點可憐的清譽,等著讓雷霆和曹錕,來給你收屍吧!”
說罷,載澤一腳踹開包廂的大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那倉皇的背影,哪裡還有半分前清王爺的儀態,分明就是一條喪家之犬。
包廂之內,只剩下季道存一人,呆呆的立在原地。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將那搖曳的燈火,映照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一片死灰。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這冰天雪地之中,體無完膚,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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