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津水師學堂的宿舍裡，幾個年輕的海軍學員也在傳閱著這份報紙。
“我的天！長四十四丈！這......這比我們現在最好的巡洋艦還要大！”一個學員失聲驚呼。
另一個學員，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水密隔艙！這可是我們現在才全面普及的技術！明朝人就懂了？！”
“原來......原來我們祖上也這麼闊過！”他們的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與激動，“不是我們不行，是後來沒人搞了！”
文章還在繼續，雷霆緊接著便回答了這個問題。
“或問，如此強大的船隊，為何後來竟銷聲匿跡？是技術失傳，還是不堪重負？皆不是！其根本原因，在於我大明朝堂之上，文官集團與勳貴集團曠日持久的黨爭！鄭和乃是宦官，深受帝寵，其七下西洋，耗費國帑無數，卻未能給國庫帶來直接收益，早已引得戶部。兵部等文官集團之不滿。待成祖。仁宣二帝之後，主張重農抑商的文官集團佔據上風，遂以虛耗錢糧為由，強行中斷了官方遠洋。此乃國策之搖擺，黨爭之內耗，非文明基因之缺陷也！”
“然，官方之海禁，並未禁絕民間之渴望。至隆慶皇帝，終下決心，廢除海禁，開放福建月港，史稱隆慶開海。自此，我大明民間商船，揚帆遠航，與西。葡。荷等國商人爭雄於海上，貿易遍及全球。其每年輸入之白銀，竟佔當時世界總產量之三分之一！史稱天子南庫！試問，一個沒有海洋精神的民族，何以在官方禁令解除之後，瞬間迸發出如此強大的商業活力？”
這篇文章，像是一幅塵封已久的歷史畫卷，在所有讀者面前徐徐展開。那畫卷上，既有官方寶船的雄偉壯闊，也有民間商船的百舸爭流。
它無可辯駁地證明了，華夏文明的血液裡，從來不缺少走向海洋的基因！
無數讀者，在讀到這裡時，都感到一陣熱血沸騰。
然而，雷霆的筆鋒，卻在此時，陡然一轉，變得森然。冷酷，充滿了血與火的氣息。
“我華夏之海洋夢，雖經黨爭，雖有搖擺，卻終究是在曲折中前行。然，這一程序，卻被一場自北方而來的野蠻入侵，徹底終結！”
“滿清入關，為防範東南沿海以鄭成功為首的漢人反抗力量，遂下達了中國歷史上最殘酷。最愚蠢之禁令遷界禁海！”
“何為遷界禁海？即強令山東。江。浙。閩。廣等沿海省份，所有居民，內遷三十至五十里！界外之房屋，悉數焚燬；界外之田地，盡皆拋荒！所有船隻，盡數燒燬，片板不得下水！凡出界者，立斬不赦！”
這一段描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白。最血腥的事實陳述。
讀者們彷彿能看到，在那漫長的海岸線上，無數的村莊被燒成白地，無數以海為生的漁民。商人，哭喊著被驅離世代居住的家園，稍有反抗，便人頭落地！
在京城的一家茶館裡，一位說書先生，正拿著《晨報》，將這段歷史，用他那滄桑的嗓音，講給滿座的茶客聽。
“各位爺，您聽聽！這滿清韃子乾的叫人事兒嗎？為了防一個鄭成功，就把咱們東南半壁的海岸線，全給弄成了無人區！老百姓的房子說燒就燒，人說殺就殺！這跟那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有何區別？！”
“他孃的！”一個滿臉虯髯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將茶碗震得粉碎，“老子今天才知道，原來咱們的海岸線是這麼沒的！”
“造孽啊！”一個老者捶胸頓足，老淚縱橫，“這......這是斷了咱們子孫萬代的生路啊！”
雷霆的文章，用最冷酷的筆調，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此政策，自順治至康熙，延續二十餘年。它徹底摧毀了自宋明以來，我華夏積累了數百年的民間航海基礎。商業網路與造船技術。無數經驗豐富的船工。水手，或死於非命，或流離失所。待到康熙平臺灣，重開海禁時，我華夏的海洋元氣，早已被耗盡。而與此同時，西洋列強，正是在這二十年間，完成了對全球航路的瓜分。”
“故而，我華夏之所以從一個海洋大國，徹底淪為一個內陸型國家，之所以在百年之後，面對西洋炮艦，毫無還手之力，其罪魁禍首，非我文明之基因，非我祖宗之無能，實乃滿清統治者，為保其一姓之私，而對整個民族，進行的瘋狂自殘！”
文章的最後，沒有預告，也沒有總結。
高師的辯論會現場，周宇拿著報紙的手，在不停地顫抖。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所信奉的“海洋文明優越論”，被這篇文章，從根基上，徹底摧毀。
他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噁心與憤怒。
但這份憤怒，不再是針對雷霆，而是針對那個已經覆滅了的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