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民二字，何足道哉？京師大學堂，顧景明的書房內，連續幾日，都是高朋滿座。
這位年過六旬的史學泰斗，在最初的震怒過後，迅速冷靜了下來。他意識到，自己那句不值一駁的輕蔑評語，非但沒有讓那股歪風邪氣消散，反而助長了其聲勢。
尤其是當他看到自己門下最得意的幾個弟子，在私下討論雷霆的文章時，雖然嘴上仍在激烈批駁，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雜著驚歎與困惑的光芒，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這種思想是有毒的。它對於那些涉世未深。滿腔熱血的青年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僅僅靠權威的斥責是壓不垮它的。必須用最嚴謹。最無可辯駁的學術，來徹底將其消毒，將其解構，讓所有人看清它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本質。
“景山兄，看來我們這些老傢伙，若再不出手，這史學的乾坤，就要被一個黃口小兒給顛倒了。”說話的是京師大學堂目錄學大家，同樣是前清翰林的錢伯庸。
顧景明將手中的一份《晨報》放下，臉上帶著一絲冷峻。
“此子的文章，看似氣勢磅礴，實則根基虛浮，處處都是破綻。他只談人民，卻不說這人民從何考證。這便是他最大的死穴。”
他站起身對著滿屋子的門生故舊，命令道：“傳我的話出去，我要聯合北平學界同仁與《國風日報》。《學衡》等幾家報刊，共同發起一場史學正本清源的筆談。”
“我們不與他做意氣之爭，我們只談學問，談方法，談體例。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離開了史料與考據，所謂的史觀，不過是空中樓閣，夢囈之言！”
顧景明的號召力，在北平學界是無與倫比的。
很快一場由他親自領銜，眾多知名學者參與的，針對人民史觀的全面圍剿，便拉開了序幕。
《國風日報》的副刊上，顧景明親筆撰寫的長文《史料與體例：歷史研究之圭臬》正式發表。
這篇文章，比之上次那篇《論史學之正統與體例》，更為系統，也更為犀利。它不再是泛泛而談，而是招招直指雷霆人民史觀的要害。
顧景明在文中，提出了三大核心論點。
其一，便是證據論。
“史學之所以為史學，而非文學。非哲學，其根本在於一個信字。何為信史？有徵而可信。何為徵？白紙黑字之文獻，黃土之下之實物，此二者方為史家立論之基石。近有青年高論，言歷史乃人民所創。其立意或善，然其治學之道，已入歧途。”
“敢問一句，先生言人民創造財富，可曾見過一張古代佃農的家庭賬本？先生言人民推動技術，可曾讀過一篇古代工匠的實驗筆記？先生言人民奮起抗爭，可曾發現一封農民起義軍的作戰檄文？”
“一無賬本，二無筆記，三無檄文！無片紙可徵，無寸字可信，便奢談其思想。其情感。其貢獻，此與坊間說書先生，憑空杜撰前朝演義，又有何區別？將個人的想象與揣測，強加於沉默的古人身上，這絕非嚴謹的治史之道，而是對歷史本身的輕薄與褻瀆！”
這段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被“人民史觀”所感動的讀者心上。是啊，史書上沒有記載，你要如何去研究？一切不都成了空想嗎？
緊接著，顧景明丟擲了他的第二個論點精英決定論。
“歷史之洪流，波瀾壯闊。然，決定其流向者，非水中之萬千魚蝦，乃是立於船頭之上，手握船舵之寥寥數人。這些人便是我們史書中所載之帝王將相，英雄豪傑。”
“試問，若無始皇帝掃六合。一統天下之雄才，何來我華夏兩千年大一統之基業？若無漢武帝逐匈奴。通西域之偉略，何來今日萬里疆域之雛形？若無唐太宗納諫如流。君臣共治之胸襟，又何來那光耀千古的貞觀之治？”
“歷史的航船是由這些關鍵的舵手所駕馭。他們的一個決策，足以改變航向；他們的一次失誤，足以令巨輪觸礁。研究他們的思想與行為，功過與得失，才是抓住歷史主脈的唯一關鍵。至於那些在船艙底下奮力划槳的民眾，他們的喜怒哀樂，固然值得同情，但與這艘大船的最終航向，又有多大的干係呢？捨本而逐末，非智者所為。”
這一論點，用一個個普通人耳熟能詳的例子，再次強化了英雄造時勢的傳統觀念，將人民史觀的立足點，貶低為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最後顧景明從史學傳承的角度，提出了他的第三個論點，體例正統論。
“自太史公創《史記》立紀傳之體，後有班固之《漢書》成斷代史之風。再至司馬光之《通鑑》開編年史之先河。我華夏史學，歷經兩千餘年，傳承有序，體例完備，其考據之精，辨偽之嚴，早已成為一門博大精深的專門之學此乃我華夏文明最值得驕傲的瑰寶之一。”
“今有論者，欲將此經營兩千載之殿堂，推倒重來，美其名曰人民史觀。試問其研究方法何在？其史料標準為何？其敘事體例為何？若無一套成熟。嚴謹。可供後人依循的研究正規化，那便不是在開創一門新的學問，而是在進行一場魯莽的不負責任的破壞！此等狂言休談建樹，只恐遺禍於後學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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