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明掀起的這場史學圍剿,瞬間席捲了整個北平城。
之前還因人民史觀而心潮澎湃的青年學子們,此刻大多都陷入了迷茫與困惑。顧景明那句無徵不信的質問,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頭上。
什剎海的小院內,陳啟明將幾份刊登著顧景明文章以及學界應和之聲的報紙,攤在雷霆面前,臉上的憂色濃得化不開。
“雷兄,這下麻煩了。”他指著報紙,急切地說道“顧景山的這番話,實在是抓住了要害。他說我們沒有史料,全憑揣測。我這幾日在學校裡,也被幾個同學問得啞口無言。他們就揪著這一點不放,說我們這是在寫小說,不是在做學問。”
他急得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言語間滿是挫敗。
“這些日子,學界風向大變。之前那些被我們駁倒的西化派,如今又都跳了出來,藉著顧景明的理論,說我們是不科學的民粹主義。就連一些原本同情我們的中間派,也開始動搖。他們都覺得,沒有史料,一切都是空談。”
陳啟明說完,憂心忡忡地看著雷霆,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應對之策。
雷霆卻只是安然地坐在書桌後,手裡正捧著一本陳傢俬藏的關於明代地方民變的私人筆記抄本。他將陳啟明的話全部聽了進去,臉上的神情卻無半點波瀾。
直到陳啟明說得口乾舌燥,停了下來,雷霆才將那本筆記放下。
“啟明兄,你說若是兩軍對壘,一方高築營壘,以為堅不可摧,此時該當如何?”
陳啟明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問這個。他下意識地回答:“自然是......或是繞其後而擊之,或是尋其破綻而攻之。”
“說得對。”雷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顧景明築起的這座無徵不信的營壘,看似堅固,實則只有一個支點,那就是人民沒有留下文字記錄。他以為這是我們的死穴,卻不知,這恰恰是他自己最大的破綻。”
“因為他的立論,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雷霆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巨大的書架前。這裡面有一半都是陳啟明從自家夾牆裡搬來的珍貴孤本。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部厚厚的。紙張已經嚴重泛黃的抄本,將其攤在桌上。
“啟明兄,你看這是什麼?”
陳啟明湊過去,只見封面上寫著四個古樸的篆字《天工開物》。
“這是宋應星的《天工開物》!”陳啟明失聲道,“我家收藏的這個是罕見的明代初刻版的抄本!”
“沒錯。”雷霆的手指,輕輕撫過書頁上那些描繪著農業。手工業技術的精美插圖,“這本書,系統地記錄了明代中葉以前,我華夏民間幾乎所有的農業和手工業生產技術,從種稻。養蠶,到榨油。燒瓷,再到兵器。舟車,無所不包。它詳細到了什麼程度?連每一個工具的尺寸,每一個步驟的細節,都描繪得清清楚楚。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人民留下的文字記錄?”
陳啟明呆呆地點頭。
“那顧景明為何視而不見?”雷霆追問道,聲音陡然變得銳利,“因為這本書,在乾隆朝修《四庫全書》的時候,就被列為了禁書!理由是內含反清思想!在整個清代,它幾乎失傳!若不是有你家先祖這樣的人冒死私藏,這本記錄了我華夏人民千年智慧的偉大著作,早已被滿清統治者,毀得一乾二淨!”
雷霆又從書架上抽出幾部薄一些的冊子。
“還有這些!這是地方誌,上面記錄了某縣某年,因何天災,又因何人禍,導致了多少田地被兼併,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這是私人筆記,上面記錄了某位鄉紳,親眼目睹官吏如何橫徵暴斂,逼得良民揭竿而起!”
“這些是不是人民的記錄?!它們或許不像帝王實錄那樣卷帙浩繁,但它們就不是史料了嗎?!”
陳啟明被雷霆這一連串的質問,衝擊得心神激盪。他看著桌上那些確鑿無疑的證據,之前所有的迷茫與挫敗,都一掃而空。
“我......我明白了......”他咬著牙,雙拳緊握,“不是沒有記錄......而是,而是那些記錄,都被他們刻意地抹去了!毀滅了!”
“你終於明白了。”雷霆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既然營壘的破綻已經找到,那接下來,就該攻城了。”
。蛇龍走筆,紙稿開鋪,前桌書回坐新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