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我要讓顧景明,讓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睜開眼看一看,那些被他們輕蔑為沉默大多數的人民,究竟曾發出過怎樣驚天動地的吶喊!”
《晨報》以最快的速度,刊發了雷霆的這篇反擊之作。
文章的標題,就如同一聲戰鼓,宣告著一場顛覆性的反攻正式開始。
《誰在推動華夏?被史官抹去的創造與抗爭》
這篇文章,通篇不再有任何理論的辯駁,只有一件件。一樁樁,從各種非官方史料中挖掘出的,無可辯駁的例項。
文章的第一部分,名為抗爭之血。
“史家常言,陳勝吳廣乃是亡命之徒,一時激憤,揭竿而起。然據《續資治通鑑長編》所引之秦代地方簡牘殘片考證,起義發生之地,當年力役繁重,稅比往年激增三倍,更有酷吏濫殺無辜,鄉野之間,早已是民不聊生,十室九空。一句天下苦秦久矣,非是虛言,乃是萬千冤魂的血淚控訴!”
“史家又言明末李自成乃流寇,所過之處,屠戮甚慘。然,據《綏寇紀略》及陝西本地多處縣誌交叉印證,崇禎初年,陝西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官府非但不予賑濟,反而催逼賦稅,變本加厲。饑民為盜,盜亦饑民。史書只記其為賊為匪,卻刻意抹去了他們抗爭背後那令人絕望的飢餓與壓迫!將活不下去的百姓,斥之為匪,此等史書與殺人者的幫兇何異?!”
一個個鮮活而殘酷的細節,將那些被簡單符號化為賊匪的歷史人物,重新還原成了有血有肉。被逼上絕路的人。
無數讀者在讀到此處時,都感到了深深的窒息。他們意識到,原來那些所謂的叛亂,背後竟是如此沉重的悲劇。
而文章的第二部分,名為創造之光,則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顧景明先生言,販夫走卒,鄉野愚氓,無文字傳世,何以治史?此言大謬!非不能也,乃不為也,更是被禁絕也!”
“明人宋應星所著之《天工開物》,集我華夏數千年農工之大成,其詳盡,其科學,領先世界何止百年!此等曠世鉅著,可算文字記錄?可為信史之基?然,此書入清即被打入冷宮,乾隆朝更是明令禁燬,險些失傳於中土!試問,一個將人民的智慧結晶視作洪水猛獸的政權,其所修之史,又豈會為人民留下一席之地?”
“宋人畢昇,一介平民,發明活字印刷,其功績,豈非勝過萬卷經書?元代黃道婆,一流落鄉野之織女,改良棉紡技術,溫暖天下萬民,其貢獻豈是王侯將相所能比擬?”
“北宋蘇頌。韓公廉,官職雖不低,然其所造之水運儀象臺,集天文學。機械學於一體,乃世界最早之天文鐘。其靈感與眾多技術細節,皆源於對當時民間工匠技藝的吸收與改良。此等偉大的技術創造,又豈能完全歸功於士大夫的廟堂空談?”
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一件件驚天動地的創造,被雷霆從故紙堆裡重新挖掘出來,呈現在世人面前。
文章的結尾,雷霆用一段充滿了悲憤與力量的文字,給這場辯論,做出了最後的判決。
“顧先生啊,你問我人民的記錄在哪裡?我告訴你,它就在那被焚燬的《天工開物》裡,就在那被篡改的《明史》裡,就在那被遺忘的無數地方誌。鄉野筆記裡!”
“不是人民沒有記錄,而是記錄人民的文字,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刻意地燒掉了!毀滅了!”
“他們燒掉的是我們這個民族最寶貴的創造力;他們毀滅的是我們這個民族最不屈的抗爭精神!他們將我們祖先的偉大,變成了一片片蒼白的灰燼,然後指著這片灰燼,對我們說:看,你們的祖先,就是如此的無能與卑微!”
“這才是我們這個民族,百年來最大的悲劇!”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然而它所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京師大學堂的宿舍裡,周宇拿著報紙,手抖得不成樣子。當他讀到這最後一句話時,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被點燃了。一股巨大的悲憤與屈辱感,衝上了他的腦門。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一個據說手藝極巧的老木匠,一輩子卻窮困潦倒。他想起了村裡的那些傳說,說明朝的時候,他們這裡曾經是何等富庶。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假的!不是沒有記錄,是被燒掉了!被毀滅了!
“混賬......這幫混賬!”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眼中竟是湧出了淚水。
這一刻他過去所信奉的那些西學理論,那些精英史觀,在這一句血淚控訴面前,都變得那樣的虛偽,那樣的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