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勞老先生,這等華夷之辨,這等民貴君輕,這等士可殺不可辱的風骨,何曾教過我漢家兒郎,去剃掉頭髮,留起那根金錢鼠尾,穿上那身不倫不類的馬褂,跪在一個異族酋長的腳下,山呼萬歲?!”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耳光,扇得屋內眾人頭暈眼花。
他們一生所學,一生所信的經典,此刻竟被雷霆拿來,當成了證明他們認賊作父的鐵證!
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吳敬之也站在人群中,他前幾日因為勞思遠的震怒而不敢再言,此刻聽到這些,臉色慘白,內心翻江倒海。他發現,雷霆所引用的每一句經典,都確鑿無誤,他根本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而文章,還在繼續。
雷霆的筆鋒,變得愈發鋒利,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他們信仰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我知諸公必欲辯解,曰:此乃天命所歸,氣數使然。好一個天命!好一個氣數!我便讓諸公看看,我漢家真正的儒者,是如何看待這所謂的天命!”
“明末大儒顧炎武先生,有言曰: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易姓改號也。亡天下,則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何意?皇帝換了姓氏,不過是亡國。而當一個野蠻的政權,要用屠刀來毀滅你的衣冠,閹割你的精神,禁絕你的思想,讓整個民族都變成行屍走肉時,這,便是亡天下!”
“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血淋淋的屠刀之下,被強加於我漢人頭頂的那根辮子,不是什麼順應天命,而是臣服與奴化的恥辱印記!它與孔孟所倡導的華夏衣冠。禮儀人倫,背道而馳,不共戴天!”
柳道存讀到這裡,聲音已經不成調,那一個個字,彷彿都帶著血。
勞思遠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柳道存手中的報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他一生都將尊孔與“忠君(清)這兩件事,視為一個讀書人最高的天職。可現在,雷霆卻用最無可辯駁的經典和史實告訴他,你錯了!你錯得離譜!你所忠的那個君,恰恰是毀滅你所尊的那個孔的罪魁禍首!
這種信仰被連根拔起的痛苦,這種發現自己一生都活在一個巨大謊言裡的絕望,遠比任何肉體上的打擊都要殘酷。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是如何盛讚雷霆為麒麟子,是如何寫信邀其過府一敘,又是如何將其引為同道。
現在看來,那一切,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是引來了麒麟,他是引來了一頭掘他祖墳的惡狼!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勞思遠口中噴出,染紅了他身前的錦被。
他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屋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隨即身子一軟,徹底癱倒在病榻之上,不省人事。
“輔堂兄!”
“勞大人!”
臥房之內,瞬間亂作一團。
柳道存丟下報紙,撲到床前,聲嘶力竭地喊著。而吳敬之則呆立在原地,看著那張被鮮血染紅的報紙,又看了看昏死過去的勞思遠,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迷茫。
門外這篇文章再次引爆了輿論。
無數的民眾,在讀完或聽完這篇文章後,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們剪掉不久的那根辮子,原來承載著如此深重的國恥與血淚。一股潛藏在民族記憶深處的。對滿清的憤恨,被徹底點燃。
打倒孔家店的口號,在許多普通民眾的心中,產生了動搖。
他們開始明白或許該打倒的,不是孔家店,而是那個將孔家店扭曲為奴才鋪子的滿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