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紅葉滿階,秋色宜人。
在一片楓林掩映之中,坐落著一棟精緻的西式三層別墅。這是北平一位留洋歸來的銀行家置辦的產業,平日裡專供方振國這樣的頂級學者,舉辦私密的學術沙龍。
今日的別墅,更是名流雲集。
寬敞的客廳裡,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壁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油畫複製品。一個角落的留聲機,正悠揚地播放著莫扎特的絃樂小夜曲。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醇香。雪茄的菸草味,以及學問的酸腐氣。
能被邀請到此處的,無一不是北平西化學界的頭面人物。
那位正在與人高談闊論的是北大哲學系的張教授,剛從德國留學歸來,滿口都是尼采與叔本華。那位戴著單片眼鏡,品著紅酒的是法政大學的王教授,專攻孟德斯鳩與盧梭。
周宇。王和等一眾年輕學生,則像恭順的侍從,端著咖啡杯,穿梭於這些大學者之間。他們滿臉都是崇拜與敬畏,能有資格在這裡旁聽,對他們而言,已是莫大的榮幸。
“周兄,”王和壓低了聲音,興奮地對周宇說,“今日這陣仗,真是盛況空前!京裡有頭有臉的西學大家,怕是都來了吧?”
周宇矜持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傲然:“那是自然。方教授的面子,誰敢不給?我聽說,今天就是為了那個雷霆,特意辦的這場沙龍。”
王和嗤笑一聲:“那個雷霆,也配驚動這麼多大家?等會兒他一進來,看到這陣勢,怕不是要腿肚子都嚇軟了。”
就在他們議論之時,別墅的門被推開。
方振國親自領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學生裝,腳下一雙布鞋與這滿屋子的洋服革履。名士風流,顯得格格不入。
正是雷霆。
客廳裡原本熱烈的交談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數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雷霆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雷霆神色自若,他對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方振國清了清嗓子,以主人的姿態,將雷霆帶到客廳中央。
“諸位,想必不用我多介紹了吧?”方振國笑著說道,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導師般的寬厚,“這位,便是在《晨報》上,掀起了一番小小波瀾的雷霆同學。”
他拍了拍雷霆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雷霆同學,你很有想法,也很有勇氣。你的那幾篇文章,我們都看了。考據的精神是可嘉的,但治學,不能只停留在故紙堆裡,更要有理論的高度。否則,便容易陷入歷史的細枝末節,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他環視眾人,繼續道:“今日在座的都是國內西學研究的頂尖專家,張教授的德國古典哲學,王教授的法國啟蒙思想,都是你聞所未聞的。你要多聽,多學,這對你將來走出思想的誤區,大有裨益。”
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是在給雷霆定性:一個有點小才華,但缺乏理論指導,誤入歧途的後輩。
雷霆只是微笑著聽著,沒有反駁。
周宇等人在旁邊看得暗暗點頭,覺得方教授這番開場白,盡顯大家風範。
眾人落座後,沙龍正式開始。
第一個開口的,便是那位從德國歸來的張教授。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雷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教意味。
“雷霆同學的文章,我拜讀過。你試圖將滿清與華夏文明割裂,用心是好的。但是你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那就是一個民族的精神氣質。尼采曾言,每個民族都有其獨特的權力意志。我觀華夏民族,數千年來,其精神核心始終是內斂的,保守的,缺乏擴張性的。這種精神,決定了它在面對充滿生命力的日耳曼,雅利安精神時,必然會落敗。所以,問題的根源,不在滿清,而在我們民族精神的根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