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周宇立刻帶頭鼓掌：“張教授說得太深刻了！我們缺的就是這種開拓精神！”
雷霆等掌聲停下，才微笑著開口問道：“張教授，學生才疏學淺，斗膽請教一個問題。按照您所說的民族精神氣質論，那雄踞漠北，以征服與殺戮為榮的蒙古民族，其權力意志與擴張精神，不可謂不強悍吧？為何最終也被您所說的精神內斂的華夏文明所同化，甚至還留下了胡人無百年之運的說法呢？”
張教授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沒想到雷霆會突然丟擲這麼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直擊他那套理論的軟肋。如果蒙古這樣強悍的民族都會被同化，那所謂的民族精神氣質，又豈是恆定不變的？
“這個......這個情況比較特殊......”張教授支支吾吾，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圓說。
不等張教授想出說辭，旁邊那位研究社會學的李教授便接過了話頭，想為同伴解圍。
“雷霆同學，你這是隻見個例，不見普遍規律。我認為，要解釋文明的興衰，還是要從斯賓塞先生的社會有機體理論入手。”李教授侃侃而談，“每一個文明，都像一個生命體，有其發生。發展。成熟。衰老。死亡的過程。華夏文明無疑是一個早熟的文明，它在漢唐達到了頂峰，之後便進入了一個漫長的。僵化的。衰老的過程。而滿清的統治不過是加速了這一衰老的過程而已。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給這個衰老的有機體輸血，而是要迎接一個全新的。年輕的西方文明有機體，來取而代之。”
這番高論，又引來一陣贊同之聲。
雷霆等他說完，依舊是那副謙遜的笑容。
“李教授的理論，真是讓人耳目一新。學生還有一惑，望您解開。根據社會有機體論，一個衰老。僵化的有機體，在面對一個年輕。充滿活力的有機體時，理應是被吞噬或淘汰。但為何，在十七世紀，我們這個衰老的華夏文明是被一個遠比我們自身要原始。落後的漁獵文明，所征服並寄生了長達近三百年的？這是否與優勝劣汰的基本原則，有所違背？”
“這......”
李教授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發現自己掉進了和張教授一樣的坑裡。雷霆的問題，總是能精準地找到他們理論中，無法解釋中國特殊歷史國情的那一塊軟肋。
客廳裡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之前那種輕鬆。指點江山的氛圍，不知不覺間已然消失。幾位準備發言的教授，看著雷霆那張平靜帶笑的臉，竟都有些猶豫，不知該從何說起。
他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後生晚輩。
他就像一塊滑不溜手的石頭，你用任何理論的大網去罩他，他都能從網眼最薄弱的地方，鑽出來，反過來讓你一身狼狽。
周宇等人的表情也從最初的興奮和崇拜，變成了錯愕和不解。他們聽不懂那些高深的理論，但他們看得懂，那幾位在他們心中神明一般的教授，此刻臉上的尷尬。
方振國見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他知道，不能再讓雷霆這麼問下去了。他必須親自下場，將沙龍的節奏，重新拉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端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用一種更為沉穩和權威的口吻開口了。
“雷霆同學很會提問題，這是個好習慣。”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但你提出的這些問題，恰恰證明了我之前的判斷。你過於沉溺於歷史的特殊性，而忽略了全人類歷史發展的普遍規律。”
“這個普遍規律就是，歷史是不斷向前，線性進步的。封建社會必然取代奴隸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也必然取代封建社會。無論中間有多少曲折，這個大方向是任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都無法違背的。西方，走在了這個程序的前面，所以它代表了先進。而我們，落後了。我們現在要討論的不是落後的原因，而是如何儘快地跟上這個程序！”
這番話終於迴歸到了西化派最核心的“歷史進步論”上，也成功地將話題從對具體理論的辯駁，拉到了一個更宏大的哲學層面。
周宇等人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筆，一錘定音。
方振國看著雷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導師般的自信笑容。
“對於這一點，雷霆同學，你又有什麼問題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雷霆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