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世紀辯論(下)短暫的沉寂之後,禮堂後方的學生席位上,爆發出了第一陣掌聲。那掌聲起初還稀稀拉拉,但很快便連成一片,如潮水般洶湧,充滿了青年人特有的熱烈與真誠。周宇。李建波等人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拚命鼓掌,手心都拍麻了。
前排的教授席上,顧景明等人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開場時的從容與倨傲。他們像是被人當眾揭穿了皇帝的新衣,尷尬。憤怒,卻又無從辯駁。
“肅靜!肅靜!”主持人連忙敲響銅鑼,維持秩序,“下面,進入自由辯論環節!正反雙方,皆可自由提問與應答!”
錢伯庸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他決定不再理會雷霆那套煽情的說辭,而是要用最鋒利的尖刀,直刺對方的死穴。
“雷先生!”
“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天花亂墜!但老夫只問你一句,你憑什麼說?!史學是嚴謹的學問,不是唱戲!你說的那些工匠。農夫,他們留下一星半點的文字記錄了嗎?沒有!一概沒有!你憑什麼知道他們所思所想?難道就憑你的猜測,你的同情?如此治史與街頭巷尾的話本小說,有何區別?!”
雷霆面對這尖銳的質問,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近乎憐憫的笑容。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錢伯庸。
“錢先生,您問得很好。您的問題,總結起來,便是無徵不信。這四個字是所有史家的金科玉律,也是在座諸位先生,掛在嘴邊的口頭禪。但我想請問一句,史書就是絕對可信的證據嗎?”
他不等對方回答,便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比喻。
“官修的史書,尤其是前朝的史書,本質上是什麼?是勝利者寫給後來者的功勞簿!是為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法性,而精心編纂的故事書!”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將二十四史比作功勞簿和故事書,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我再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雷霆的聲音陡然變得辛辣,“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佔了苦主的家宅,殺了苦主的全家,然後寫了一本厚厚的自傳,說那苦主是如何的愚蠢。懶惰,自己又是如何的天命所歸。替天行道。請問錢先生,難道我們要拿著這本殺人犯的口供,來作為他無罪的唯一證據嗎?!”
“你......你血口噴人!”錢伯庸被這個惡毒的比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雷霆說不出話來。
雷霆卻不理他,轉身面向全場,聲音變得激昂。
“你們說人民沒有留下文字!那我告訴你們,人民的史料在何處!它就在那被你們斥為鄉野傳聞的民間傳說裡!孟姜女哭長城,哭倒的是暴秦的萬千白骨!牛郎織女的傳說,訴說的是古代小農對男耕女織最樸素的嚮往!”
“人民的史料,就在那一首首被你們鄙為俚語村言的百姓歌謠裡!碩鼠碩鼠,無食我黍,是對剝削者最憤怒的控訴!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是對官場黑暗最真實的寫照!”
“人民的史料,就在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裡!那些出土的農具。織機。錢幣。瓷器,哪一件不是我們祖先智慧的結晶?它們無言,卻比任何寫滿了謊言的史書,都更加真實可信!”
“至於顧先生上次在報上所言,為何沒有佃農的賬本,沒有工匠的筆記。我已撰文回答過!不是沒有,是被燒了!是被毀了!是被那些害怕人民智慧。恐懼人民力量的統治者,系統性地毀滅了!而你們至今還在抱著那堆灰燼,去質問受害者為何沉默,不覺得殘忍又可笑嗎?!”
雷霆的這一番話,如同一套狂風暴雨般的組合拳,打得錢伯庸面色慘白,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正方陣營中方振國見狀,連忙站出來試圖挽回局勢。他清了清嗓子說道:
“雷先生,我承認你很會煽動情緒。但我們今日討論的是嚴肅的史學。就算我們承認,人民是歷史的基座,那也無法否認,真正決定歷史航向的,還是那些站在時代前列的精英。沒有哥倫布,誰去發現新大陸?沒有牛頓,萬有引力何在?歷史的進步,終究是由少數天才所推動的。你一味強調人民,難道不是在否定精英的價值嗎?”
方振國這番話,引來了前排教授席的一片贊同之聲。這確實是他們最後的理論壁壘。
雷霆看著方振國,忽然笑了。
“方教授,您不愧是留洋歸來的高材生,張口哥倫布,閉口牛頓。但您似乎忘了一件事,或者說是您所信奉的西方史學,刻意地向你們隱瞞了一件事。”
“哥倫布的船是誰造的?是歐洲千千萬萬的無名船匠!支撐他遠航的羅盤是我華夏畢昇發明的活字印刷術所傳播開去的四大發明之一!沒有這些基礎,他拿什麼去發現新大陸?划著澡盆去嗎?”
“至於牛頓先生,他自己都說過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些巨人是誰?是哥白尼,是開普勒,是伽利略,更是文藝復興以來,整個歐洲社會生產力發展。思想解放的那個大時代!精英的出現,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的!”
他收起笑容,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我從未否定精英的決策作用。但我要為精英二字,重新下一個定義!真正的精英,不是天馬行空的思想家,他們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當時社會生產力水平。階級矛盾狀況的一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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