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世紀辯論(上)秋日的陽光,透過京師大學堂大禮堂高大的玻璃窗,灑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近乎凝固的緊張。
這座能夠容納近千人的禮堂,今日座無虛席。從白髮蒼蒼的老翰林,到身穿西裝的洋派學者;從各大報刊架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到從四面八方湧來。連過道都站滿了的熱血學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禮堂最前方的那個高臺之上。
高臺之上,兩張長條桌左右對開,涇渭分明。
左手邊是今日的正方。為首端坐的正是史學泰斗顧景明。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暗紋長衫,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神情沉靜,淵渟嶽峙。
在他身後,錢伯庸。方振國等數位京城知名的史學教授一字排開或撫須閉目,或手捻茶杯,個個都透著一股胸有成竹的從容。這陣容堪稱北平學界的半壁江山。
而在他們對面,右手邊的席位上坐著雷霆一人。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再普通不過的藍色學生裝,身形在寬大的椅子裡顯得有些單薄。他的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目光平視前方。
觀眾席上同樣是壁壘森嚴。
“哼,你看那雷霆,裝模作樣。”一個穿著西裝的學生,低聲對同伴嗤笑道,“等會兒顧先生一開口,怕不是要被問得尿褲子!”
而不遠處的另一邊,則是周宇和“人民歷史研習社”的同學們。他們身後是李建波。王志恆等從各校趕來的貧寒學生。他們將雷霆視作自己的代言人,今日此戰亦是他們的榮辱之戰。
“鐺......”
隨著主持人一聲清脆的鑼響,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來賓,諸位師長,諸位同學!”主持人是京師大學堂的教務長,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宣佈,“今日,應北平學界同仁之邀,於此地舉辦一場關於史學未來的公開辯論。辯題為:《歷史的主體:帝王抑或人民?》。正方主辯為我國史學泰斗,顧景明老先生!反方主辯,為新銳學者,雷霆先生!”
他話音剛落,正方陣營那邊的支持者,便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現在有請正方主辯人,顧景明先生,闡述立論!”
在萬眾矚目之下,顧景明緩緩站起身。他先向著全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那股浸淫了一輩子翰墨書香的大家風範,立刻便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尊重。
“諸位。”
他的聲音沉穩而洪亮。
“今日之辯,非為意氣之爭乃為我華夏史學之正統,為治學之根本。老朽不才,願先陳述管見,以拋磚引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雷霆的身上。
“我方之論點,概括而言,只有八個字:史由精英,鑑於文獻。”
“何為史由精英?歷史長河,奔流不息,然決定其走向者,非水中之萬千魚蝦乃是立於船頭,手握船舵之寥寥數人。這些人便是我們史書中所載之帝王將相。英雄豪傑。思想巨擘。無始皇帝,何來大一統之基業?無漢武帝,何來萬里疆域之雛形?無孔夫子,又何來我華夏兩千年禮儀人倫之綱常?”
“他們的一個決策,足以改變國運;他們的一番思想,足以影響千年。故而,研究歷史,必先研究這些站在時代潮頭的關鍵人物。抓住他們的言行思想,方能抓住歷史演變的主脈。至於那些在船艙之下默默划槳的民眾,他們的悲歡離合,固然值得同情,但終究只是被動的承受者,而非歷史的決定者。捨本逐末,非治學正道。”
這番精英決定論一齣,在場的許多學者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顧景明話鋒不停,接著闡述他的第二個核心。
“何為鑑於文獻?史學之所以為學,而非神話。非演義,其根基在於一個信字。何為可信?有徵而可信。何為徵?白紙黑字之文獻,黃土之下之實物,此二者方為史家立論之基石。”
他將目光投向雷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質問的意味。
“近來有青年高論,欲為沉默之民眾立言。其心或佳,其法大謬。敢問若無文獻可考,要如何去研究?若無文字佐證與憑空杜撰何異?將個人的想象與同情,強加於古人身上,這絕非嚴謹的治史之道,而是對歷史本身的輕薄與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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