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兩代學人的交鋒正當周宇等人被方振國這套全新的說辭搞得暈頭轉向,什剎海的小院裡來了一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訪客。
此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半舊的竹布長衫,洗得發白,卻熨燙得一絲不苟。他面容清癯,戴著一副深度數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一雙眼睛,透著一股經年累月浸淫於故紙堆中的沉靜與審視。
“在下姚浦冒昧來訪,還請雷先生勿怪。”來人在門口對著開門的陳啟明,拱手一揖,言語間客氣,卻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風骨。
“姚浦?”陳啟明聽到這個名字,心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姚浦這個名字在京城的舊學圈子裡,可謂無人不曉。他是史學泰斗顧景明最得意的門生,治考據學已有十餘年,功底之深厚,在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據說顧景明曾不止一次地在友人面前感慨,說姚浦是他衣缽的唯一傳人。
自世紀辯論之後顧景明一派聲名掃地,其門下弟子,大多作鳥獸散或緘口不言。誰也想不到,姚浦竟會在這個風口浪尖,獨自一人,登門拜訪雷霆。
“姚先生,快,快請進!”陳啟明回過神來,連忙將他讓進院中,心中卻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不知道此人是來尋釁滋事,還是別有圖謀。
雷霆正在書房內整理那幾份明清時期的契約文書,聽到通報,便走了出來。他看到姚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姚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屋裡請。”
書房內,三人分賓主落座。陳啟明沏上茶,便侍立一旁,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姚浦的目光,沒有去看雷霆,而是先落在了那滿屋子的書卷上。當他看到書架上那些連他都只聞其名。未見其本的陳傢俬藏孤本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
他收回目光,終於看向了雷霆。
“雷先生,我今日來,並非為了替恩師的敗北而鳴不平。學問之道,達者為先。先生在辯論場上,以一己之力,駁倒滿座宿儒,此等風采,姚某雖不認同先生之論點,卻由衷欽佩先生之才華。”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先是將自己的來意與個人恩怨撇清,又肯定了雷霆的才學,盡顯其學術修養。
陳啟明聽他言語客氣,心中的戒備稍減。
雷霆端起茶杯,做了個“請”的手勢:“姚先生有話但說無妨。”
姚浦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先生的人民史觀,振聾發聵,確實為我等治史之人,打開了一扇全新的門。將目光從帝王將相,下移至黎民百姓,其立意之高,用心之善,姚某亦是感佩。但是......”
“姚某斗膽請教先生,僅憑一個含義模糊。邊界不清的人民二字,要如何構建一套嚴謹。可考。可傳承的史學體系?”
“先生說歷史是人民創造的。那麼誰是人民?田間耕作的農夫是人民。家中良田萬畝計程車紳,是不是人民?作坊裡辛苦勞作的工匠,是人民。開遍全國的票號東家,算不算人民?他們之間的利益,難道是一致的嗎?”
“先生又說,歷史的動力是人民的抗爭。敢問陳勝吳廣的抗爭與黃巢的抗爭,其訴求可曾一樣?李自成的抗爭與太平天國的抗爭,其背後動因,又有多少異同?若將這些複雜的性質各異的行為,都籠統地歸於一句人民抗爭,這與過去的史家,將一切都歸於天命靡常,又有何本質的區別?”
姚浦的這一連串問題,又快又急,如同一把把鋒利的手術刀,刀刀都切在人民史觀最核心也最薄弱的環節。
他的質疑比方振國的全盤否定,比顧景明的固步自封,都要來得更有分量,更具學術上的殺傷力。因為他不是在否定雷霆的結論,他是在質疑雷霆的方法論是否能夠成立。
姚浦的目光緊緊盯著雷霆,繼續說道:“我最擔心的是先生的這套史觀,最終會因為缺乏一套嚴謹。客觀的分析正規化,而重新走回唯心史觀的老路。用一種情緒,去代替另一種情緒;用一種宏大的抒情,去覆蓋另一種宏大的敘事。到頭來歷史依舊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先生今日可以將其打扮成人民的模樣,明日便會有人將其打扮成別的模樣。長此以往,史學之科學性。客觀性何在?這絕非我輩治史之人,所願意見到的。”
他說完便端起茶杯,安靜地等待著雷霆的回答。
雷霆聽完姚浦這番話面露笑意。
“姚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雷霆開口,聲音中帶著欣賞,“若我之學說,僅止步於人民二字,那先生今日所有的批評,我都坦然接受。因為那確實只是一種情緒的吶喊,而非嚴謹的學問。”
姚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雷霆竟會如此坦率地承認自己理論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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