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餘波未平，新的戰場隨著世紀辯論的塵埃落定，雷霆之名已然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徵。在無數青年學子的心中，它代表著對舊時代權威的顛覆，代表著一種全新的人民的史學觀的崛起。
周宇一手創立的“人民歷史研習社”更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各大高校中開枝散葉。那些曾被遺忘在故紙堆裡的地方誌。族譜。民間歌謠，都被這些充滿熱情的年輕人重新翻找出來，試圖用雷霆所開創的視角，去拼湊一幅屬於華夏民族自己的未經塗抹的歷史畫卷。
什剎海的小院裡，秋意漸濃，院中的石榴樹結滿了沉甸甸的果實，壓得枝頭都彎了下來。
書房之內，陳啟明正興奮地整理著一沓沓新收到的。來自全國各地的信件，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與激動。
“雷兄，你快來看！這是滬上覆旦公學的學生寄來的，他們也自發成立了民史社，希望我們能給他們寄一些參考書目過去，想要將這股風潮，在南邊也點燃起來！”陳啟明將一封信遞到雷霆面前，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還有這封，來自長沙，一位中學教員來信說，他已經開始嘗試在課堂上，用你的觀點，去給學生們講解歷史了！他說學生們的反應，比他過去講十年帝王將相還要熱烈！”
“我們贏了，雷兄！我們真的贏了！”他看著正安然坐在窗邊飲茶的雷霆，帶著幾分崇敬的語氣說道，“顧景明那些人，現在已經成了學界的笑柄，再也無人敢公開為他們那套帝王家譜辯護了！這場史學之爭，大局已定！”
雷霆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霧氤氳，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他聽著陳啟明那充滿了勝利喜悅的話語，臉上卻沒有浮現出相應的喜色，反而帶著一絲深沉的思索。
他將茶杯放下，視線越過窗欞，投向院中那在秋風中搖曳的樹枝，其聲音裡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沉靜。
“啟明兄，我們只是打贏了一場戰役，遠未到可以慶祝勝利的時候。這只是個開始，遠非結束。”
陳啟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有些不解的問道：“雷兄何出此言？如今大勢在我，輿論也站在我們這一邊，那些舊派學者，已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了。他們還能翻起什麼風浪來？”
“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那些抱著舊皇曆不放的老古董。”雷霆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巨大的黃花梨木書架前，這裡已經堆滿了陳啟明從家中搬來的各種珍本史料，琳琅滿目。
“顧景明之流，他們的失敗是註定的因為他們所維護的東西，早已腐朽不堪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但我們的另一批對手，那些以方振國為首的西化派，他們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認輸的。他們懂得變通，更懂得如何扭曲你的言辭，將你的利刃，化作他們傷人的兇器。”
“啟明兄，我問你，我們如今讓所有人都接受了人民是歷史的主體。可是，這人民二字，究竟該如何解釋？一個在江南擁有萬畝良田。家中奴僕成群計程車紳與一個在他田裡租地耕種。一年到頭連飯都吃不飽的佃戶，他們都是人民，可他們的悲歡是一樣的嗎？”
陳啟明愣住了，這個問題如同當頭一棒，讓他有些發懵，他從未如此深入地想過。
“一個在京城開著綢緞莊的大掌櫃與一個在他作坊裡日夜紡紗。累得咳血的織工，他們也都是人民，可他們對於一匹布的價格漲跌，看法會是一樣的嗎？”雷霆繼續追問。
陳啟明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思緒，被雷霆引向了一個更深。更復雜，也更觸及本質的層面。
正在這時，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從一堆剛剛整理出來的卷宗裡，抽出了幾份泛黃的契約文書，快步走到桌前攤開。
“雷兄你說的這個，倒讓我想起一件事！這些天整理家父留下的這些故紙，我倒是真發現了一些古怪的地方！”他將那幾份文書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文字說道。
“你看，這是我家收藏的幾份明代萬曆年間的商業契約。這一份是兩個徽州商人合股開辦船行，往來南洋貿易的文書，裡面連如何分紅。如何承擔風險，都寫得清清楚楚，權責分明，與如今西人的公司章程，竟有幾分神似。還有這一份是松江府的一份土地租約，上面寫明瞭兩主佃客，也就是說，土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是分開的，地主不能隨意將佃戶趕走，雙方更像是一種生意上的合作關係。”
他越說越是激動又從另一個木盒裡，取出一份清代的檔案抄本，兩相對比，差異一目瞭然。
“可你再看這份清代的檔案！這是順治年間，一個八旗貴胄的圈地文書，他跑馬所到之處，所有的土地連同土地上的農戶，都成了他的私產！這些農戶，名為莊客，實為農奴，連身家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可以被隨意買賣賞賜。這與明代那種複雜的經濟關係，簡直是天壤之別！這......這究竟是為何？難道歷史不是一直在前進，反而還倒退了不成？”
“啟明兄，你問到了點子上。你看到的這種不同其背後，便是我們下一步要去揭示的東西。我稱之為階級。”
“階級？”陳啟明咀嚼著這個從未聽聞的詞，臉上滿是困惑與探究。
“沒錯，階級。”雷霆解釋道，“人民從來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整體。在任何一個時代，根據人們在生產中所處的不同位置，所佔有的生產資料的不同，都會分化成不同的群體。我將這些群體，稱之為階級。”
“比如那些擁有土地。作坊。礦山，靠收租。僱工來獲取財富的是一個階級，我們稱之為地主階級。資產階級。”
“而那些沒有生產資料，只能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來換取生活所需的是另一個階級，我們稱之為農民階級。工人階級。”
“統治者與被統治者，壓迫者與被壓迫者，剝削者與被剝削者......這些不同的階級，有著完全不同的。甚至是尖銳對立的利益訴求。不把這些關係弄清楚，我們的人民史觀就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我們永遠也看不清，歷史真正前進的動力與阻力，究竟在何處！我們也就永遠無法回答，為何明代的契約與清代的圈地文書，會有如此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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