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周宇行色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最新出版的《新潮》雜誌。
“雷先生,陳兄!”周宇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興奮,反而帶著一股濃濃的困惑與不安,“你們快看這個!是方振國寫的文章!”
雷霆接過雜誌,翻到了方振國署名的那篇文章。
文章的標題,就透著一股子異樣的味道。
《祝賀與商榷:論人民史觀的偉大與侷限》
“祝賀?”陳啟明看到這個標題,便忍不住冷笑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這老狐狸又想耍什麼花招?”
雷霆沒有說話,只是安然地讀了下去。
方振國的文章,寫得漂亮,也陰險。他一改往日那種居高臨下的批判姿態,反而以一種歡迎戰友的口吻,先是對雷霆的人民史觀大加讚賞,其肉麻程度,連陳啟明都有些看不下去。
“......雷霆先生以其無與倫比的勇氣,揭示了帝王家譜的虛偽,將人民二字,重新請回了歷史的聖殿,此等功績,足以與歐洲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想先驅相媲美!我輩同人,當額手稱慶,引為同道!雷先生此舉,實乃我新文化運動之一大助力!”
看到這裡,周宇的臉色愈發難看。
“雷先生,你別信他,他這是在捧殺你!是想把你往我們這堆人的火坑裡拉!”
雷霆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看下去。果然,在一段肉麻的吹捧之後,方振國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圖窮匕見。
“然,在為雷先生的偉大發現而歡呼的同時,我們亦需以科學。理性的精神,去審視其理論之內涵。雷先生所揭示的那種壓迫,那種黑暗,那種人民的苦難,難道僅僅是滿清一朝所獨有嗎?非也!”
“縱觀我華夏兩千年之歷史,自秦皇漢武至唐宗宋祖,哪一個王朝,不是建立在對萬千民眾的壓迫與剝削之上?哪一個時代,沒有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悲歌?這並非某一個王朝的罪過,而是我華夏整個封建專制體制與生俱來的原罪!這便是我輩一直所疾呼的我們整個文明的劣根性!”
“雷霆先生為我們揭開了歷史溫情脈脈的面紗,讓我們看到了底下那血淋淋的真相。這真相便是我們整個的傳統文化,就是一部吃人的歷史!因此雷霆先生的人民史觀,其最終的也必然的歸宿,便是徹底砸爛這個已經腐朽不堪的舊世界!砸爛孔家店,廢除漢字,否定一切的傳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雷霆先生,才是我們新文化運動陣營中,最徹底。最勇敢的戰士!我等願與雷先生一道,為埋葬這個黑暗的舊時代,而共同奮鬥!”
通篇文章,偷換概念,移花接木,將雷霆對滿清殖民統治的精準批判,巧妙地擴大。扭曲為對整個華夏封建社會的全盤否定。他不是在攻擊雷霆,他是在用一種扭曲的方式,收編雷霆,試圖將雷霆綁上他們那輛打倒一切的瘋狂戰車。
“無恥!”陳啟明看完,氣得將雜誌狠狠摔在桌上,“這方振國,辯論辯不過,就開始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這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讓你同時得罪所有愛護傳統的人!其心可誅!”
周宇在一旁,則低著頭,一言不發。他此刻的內心,比陳啟明還要混亂。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臉上滿是迷茫地看著雷霆。
“雷先生......我......我有些糊塗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方振國說的固然是胡攪蠻纏。可是......可是他提出的那個問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明朝或者更早的漢唐,難道就沒有壓迫了嗎?若都有壓迫,那我們批判滿清與批判整個古代史,區別又在哪裡呢?難道......難道我們華夏的根子,真的就像方教授他們說的那樣,從一開始就是爛的嗎?”
周宇的這個問題,代表了此刻無數追隨雷霆的青年,共同的困惑。他們能感受到方振國的險惡用心,卻又被對方那看似合理的邏輯,繞了進去。
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人民史觀,在更深層次的問題面前,顯得有些不夠用了。
雷霆看著周宇那迷茫的臉,又看了看陳啟明那憤怒的表情,心中瞭然。
他知道與方振國這種論戰老手,玩弄辭藻是毫無意義的。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更深刻。更強大。更無可辯駁的理論體系,從根基上,徹底摧毀他的所有詭辯。
“周宇,你的困惑,很有價值。”雷霆開口。
“我之前說過,我們打贏了一場戰役。而現在方振國他們為我們,開闢了第二條戰線。”他拿起桌上那幾份明清時期的地契與契約。
“他們既然想把水攪渾,那我們就用一把更鋒利的刀,幫他們把這潭渾水,徹底剖開。”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的稿紙,筆尖蘸滿了濃墨。
“我要讓他們也讓全天下的人看一看。壓迫與壓迫,也是不同的。漢家王朝的壓迫,與滿清的殖民壓迫,究竟是五十步與百步之遙,還是人與畜牲之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