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一次陸文昭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就在文章刊發的第二天,他便派出了報社最得力的記者,南下廣州,去尋找那段歷史最真實的見證。
三天後《晨報》的一角,刊登了一篇發自廣州的專訪,標題很簡單。
《一個廣州老人的口述》。
被採訪者是一位家住廣州城外,已經年逾古稀的箍桶匠,名叫梁伯。他的祖上,五代人都居住在這座城裡。
記者的文筆很好,沒有做任何的渲染,只是用最樸素的白話,記錄下老人的每一句話。
“記者先生,你問我記不記得那道牆?我哪能不記得啊!我小時候,我阿爺天天指著那道牆跟我們說,那是旗下佬住的地方,咱們漢人,沒事千萬別往那兒湊,會死人的!”
“那牆高啊,比咱們這兒的城牆還高一截!牆上還有炮口,黑洞洞的就對著咱們這邊。我阿爺說那是防著咱們漢人造反的。”
“牆那邊的人,說話的口音,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昂著頭,拿鼻孔看人。看咱們的眼神,就跟......就跟咱們看路邊的豬狗一樣,不,比那還瞧不起人。”
老人說到這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那是刻在骨子裡的來自祖輩的記憶。
“我阿爺跟我說過一件事。他小時候,有個一起玩大的夥計,就因為在街上走路,不小心撞倒了一個出來閒逛的旗下佬的鳥籠子。那鳥兒飛了。那旗下佬二話不說,上去就一腳,把那夥計的腿給踹斷了!”
“夥計的爹孃,跑去官府告狀。你猜怎麼著?官府把他們給打了出來!說衝撞了旗人老爺,沒要你們的命,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最後還是夥計的爹孃,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拿出來,又借了印子錢,賠了那旗下佬五十兩銀子,這事才算完!一條人腿,還比不上一隻鳥啊!”
“還有啊,咱們這邊的人是不能跟他們通婚的。你要是敢娶牆那邊的女人或是把女兒嫁過去,那是要被沉塘的!官府都不用管,族裡就能把你打死!說是不能髒了祖宗的血脈。”
“所以啊,記者先生,你問我恨不恨他們?我一個快死的老頭子,說不上什麼恨不恨了。我只知道咱們跟他們,不是一國人。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那道牆,雖然現在拆了,可那道心裡的牆,還高著呢!”
這篇樸實無華,卻字字泣血的口述史與雷霆那篇充滿資料與考據的雄文,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如果說雷霆的文章,是讓人們從理智上,認識到了滿清統治的殖民本質。
那麼梁伯的這段口述,則是讓所有人從情感上,切膚地感受到了那種被當做二等國民,被肆意欺凌。毫無尊嚴的屈辱與痛苦。
這不再是什麼主義之爭,也不再是什麼階級之辯。
這是一個民族,對自己被殖民。被奴役了近三百年的歷史,所發出的一聲最悲愴。也最憤怒的吶喊!
方振國的書房裡,他將那份刊登著口述史的《晨報》,反覆看了數遍。
他終於明白自己,也包括胡適之先生,他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他們試圖用主義。科學。階級這些從西方舶來的高深辭彙,去定義去解構雷霆的理論。
可雷霆的武器,從來都不是這些。
雷霆的武器是根植於這片土地之上,那數萬萬同胞,被壓抑。被遺忘。被篡改了數百年的集體記憶與民族情感。
在這股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任何主義都顯得那樣的微不足道。
“我們......輸了......”
方振國頹然地靠在沙發上,手中的雪茄,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冰冷的菸灰,落滿了他那身昂貴的西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