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何為華夏，何為封建？人民歷史研習社內。周宇與李衛這兩個曾經觀點對立的青年，此刻正並肩坐在一起，共同為社員們解讀著雷霆在課堂上的每一個論點。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撥雲見日。找到明確方向後的振奮。
“同志們，我們現在明白了！”
“雷先生的階級史觀，不是要讓我們內鬥，而是要教會我們團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朋友，然後去對抗那個最反動。最兇惡的敵人！”
李衛緊接著補充：“而要看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我們就必須先看清，他所代表的階級，在歷史的長河中是起到推動作用，還是阻礙作用！明末的工商業主，客觀上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他們就是進步的力量！而滿清的八旗貴族，是純粹的寄生蟲，他們就是反動的力量！這兩者絕不可同日而語！”
思想的統一，帶來了行動上的巨大能量。整個北平的青年學生，彷彿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他們不再滿足於口頭上的辯論，而是開始自發地組織起來，深入到工廠。街巷，去宣講雷霆的思想，去調查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
然而什剎海的小院裡，雷霆拒絕了所有報刊的專訪，也謝絕了所有學生社團的宴請。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攤開的，正是方振國那篇將華夏文明與封建原罪捆綁在一起的最後的毒計《無論是明朝的地主，還是清朝的旗人，不都是壓迫人民的封建主嗎？》。
“雷兄，此人已是強弩之末，何必再與他糾纏？”姚浦有些不解地問道，“他這套五十步笑百步的詭辯，在先生您的階級進步論面前，早已不攻自破了。”
陳啟明也點頭附和：“是啊雷兄，方振國現在就是一條落水狗，我們不必再理會他的狂吠。當務之急，是繼續深化《滿清階級壓迫考》的後續部分，將這股批清的浪潮，推向全國。”
雷霆放下那份報紙，看著自己這兩位最親密的戰友，搖了搖頭。
“不，你們都小看了方振國的這番話。”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它看似荒謬，卻是我們所有對手的最後一塊陣地，也是他們最具迷惑性的一張底牌。”
他站起身在書房中緩緩踱步，聲音變得深沉。
“我們批清，批的是殖民壓迫，批的是歷史倒退。但他們卻巧妙地，將我們的批判，扭曲成了一場新封建與舊封建的內鬥。他們承認滿清壞，卻用這個壞，來反證我們整個華夏文明的爛！”
“這個邏輯陷阱，如果我們不能從根子上，一次性地。徹底地將其砸碎。那麼我們所有的考據，所有的論證，最終都會被他們引入這個預設的圈套裡。我們批清批得越狠，就越是顯得我們是在為封建招魂，是在抱殘守缺。長此以往，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民族自信，就會被這種文明原罪論，再次消解得一乾二淨。”
姚浦和陳啟明聽完，都是心頭一凜。他們這才意識到，方振國那看似無賴的論調背後，隱藏著何等歹毒的用心。
“那......雷兄打算如何？”姚浦問道。
雷霆走到書桌前，鋪開了一張稿紙。
“既然他們要為我們的文明，扣上一頂叫做封建的帽子。那麼，我就要寫一篇最後的檄文，告訴全天下”
他拿起筆，筆尖在硯臺中飽蘸濃墨，一字一頓地說道：
“何為華夏，何為封建！”
數日之後，就在整個北平城都以為這場世紀大論戰，將以雷霆的課堂演講作為終結之時《晨報》用史無前例的六個版面，刊登了雷霆的收官之作。
這篇文章的標題，便是對所有對手的公開宣判。
《何為華夏，何為封建？答方振國先生兼論中國近代落後之根源》
文章的開篇，沒有宏大的敘事，只有一個尖銳的學術辨析。
“方振國先生與其同道，其立論之根基，在於一個封建。其所有之推演，皆源於一個前提，即我華夏兩千年之社會形態，皆為封建社會。然，以訛傳訛，習焉不察乃學術之大忌。在展開一切討論之前，我等必須先做一個最基本的名實考辨。方先生口中的封建，究竟是何物？”
“遍查西文典籍，方先生所言之Feudalis其在歐洲之準確定義乃是一種以土地分封。領主附庸。契約關係為基礎的社會制度。其核心特徵有三：一為國王。大貴族。小領主層層分封，權力分散；二為領主在其封地內，擁有獨立的行政。司法。軍事之權，國中之國林立；三為國王與貴族。貴族與騎士之間，以契約為紐帶，互有義務，絕非簡單的上下級關係。”
“敢問方先生，此等制度，在我華夏，自秦始皇掃六合。廢分封。立郡縣之後，何曾有過一日？我華夏兩千年之政體乃是皇權至上。官僚統御。中央集權的大一統郡縣制！其權力高度集中，官員由中央任免，法律由中央一統。這與西方那種鬆散。割據的封建，乃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社會形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