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雷霆抬起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但是我同樣要遺憾地指出。張先生您那套精美。高尚。在歐洲的沙龍里足以贏得滿堂彩的理論,對於當下的中國而言,不過是一張畫在紙上,用來充飢的餅。”
“此話怎講?”張東蓀的眉頭,皺了起來。
雷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近乎殘酷的語氣向他,也向全場,提出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想請教張先生。您所說的勞資協商,請問是讓河北的漢族佃農,爬進順治二年就被圈佔的旗地裡去和那些視他們為世襲家奴。手握生殺大權的八旗貴族,協商今年的地租,該交五成還是六成嗎?”
這個問題一齣,張東蓀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的理論建立在雙方擁有獨立人格與法律地位的勞與資之上。可是在雷霆描述的那個場景裡,一方是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可以被隨意買賣賞賜的莊奴,另一方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征服者。
這兩者之間,哪有協商可言?那只有主子對奴才的命令!
雷霆沒有給他任何思考喘息的機會,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
“第二個問題,我還想請教張先生。您所推崇的階級合作,請問是讓康熙年間,福建。廣東沿海的那些絲綢作坊主。出海商人們,去和那些手持遷界禁海聖旨,隨時可以燒他們的商船。封他們的作坊。將他們以通寇之罪滿門抄斬的滿清官僚,去合作開發海外貿易,共同富裕嗎?”
話音落下,整個講堂雅雀無聲。
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擊碎的是協商的可能性。那麼第二個問題,則徹底摧毀了合作的根基。
當一個階級的生存與發展,隨時可以被另一個階級以國家暴力的形式,毫不講理地徹底摧毀時,他們之間哪裡還有合作?那只有征服者對被征服者予取予求的壓榨!
張東蓀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發現自己那套源自歐洲成熟工業社會的理論,在雷霆提出的這兩個血淋淋的。充滿中國特色的歷史場景面前,脆弱得就像紙一樣。
他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因為雷霆說的是無可辯駁的史實。
他只能站在那裡,嘴唇翕動,臉色由紅轉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全場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張東蓀先生被問倒了。
雷霆看著他,語氣中少了一絲攻擊性靜。
“張先生,現在您明白,您錯在哪裡了嗎?”
“您錯在您將當下的中國,錯誤地對標成了您書本里的英國或德國。您只看到了我們內部有地主與農民。資本家與工人的階級矛盾。您卻忽略了或者說,您下意識地迴避了那凌駕於這一切矛盾之上,更根本也最致命的矛盾!”
他向前一步,聲音鏗鏘有力,為這場交鋒,落下了最後的判詞。
“那就是殖民統治階級與被殖民的整個民族之間的矛盾!”
“在殖民統治的結構之下,所謂的階級合作,所謂的社會調和,都只是一個美麗而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那個殖民統治階級,它本身就是一個凌駕於所有本土階級之上的最大的。最反動的壓迫者!”
“它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人的頭上。它既壓迫漢族的農民,也同樣壓迫漢族的地主;它既剝削我們的工人也同樣摧毀我們民族資本家的一切發展可能!”
“不聯合起來,將這座壓在所有人頭上的大山徹底推翻,任何區域性的內部改良與協商,都不過是沙灘上的建築,隨時都會被一個浪頭,打得粉碎!”
“所以張先生,您苦心孤詣的理論,不過是一座空中樓閣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