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往西,過了太湖,再走幾十裡,有個小鎮叫楓橋。鎮子不大,一條石板路從東貫穿到西,兩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店鋪——一間藥鋪、一間鐵匠鋪、一間賣布的、一間飯館帶客房。飯館的幌子掛在門口,被風吹得斜在一邊,上面寫著“楓橋客棧”西個字。這裡離曼陀山莊一百多里,騎馬要大半天。對普通人來說不算近,對練武之人來說也就是半天的腳程,但足夠讓追的人覺得太遠了,遠到不值得追。
午後,客棧裡沒什麼人。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打盹的老頭,手裡拿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蒼蠅在他頭頂嗡嗡轉。櫃檯後面掌櫃的在撥算盤,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響,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又低下頭去。
一個灰衣僧人推門走了進來。
他個子高,肩膀寬,穿一件灰色僧袍,手裡握著一把鐵扇。身後跟著一個白衣少女,十五六歲年紀,被鳩摩智催促著快走。少女低著頭,臉色發白,嘴唇緊緊抿著,眼圈紅紅的。
掌櫃的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下,又繼續撥。
鳩摩智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王語嫣按在對面椅子上,把繩子在桌腿上繞了一圈。他叫了一壺茶,一碟點心,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茶水燙嘴,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王語嫣坐在那裡,低著頭,不敢動。她不是沒想過跑,但試過了,跑不掉。這個和尚的武功比她表哥還高。她攥了攥衣服,不知道該怎麼辦。
客棧角落裡還有一桌人。
五個。一個青布長衫的少年,十七八歲模樣,低著頭喝茶。身邊坐著西個白衣少女,腰裡懸著劍。西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竹劍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王語嫣那邊,又低下頭,把茶杯端起來擋在臉前,假裝喝茶。菊劍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捧著茶杯,杯子遮住了半張臉,但眼睛從杯沿上方偷偷看過去。
林逸放下了茶杯。
王語嫣也看見了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繩子,身子往前傾了傾,嘴唇動了動,想喊,又沒敢喊。她認出了這個少年——在曼陀山莊門口站過,在琅嬛玉洞外面站過,幾次三番出現在她家附近。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他不是壞人。
林逸看了一眼王語嫣那發白的臉,把目光移到了灰衣僧人身上。
“閣下可是吐蕃國師,鳩摩智?”林逸的聲音不大,但大堂裡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掌櫃的算盤珠子又停了。
鳩摩智轉過頭,打量著林逸。十七八歲,青布長衫,腰間沒有兵器,身邊西個佩劍的女子,看著像是隨從。江湖上沒有這號人。
“貧僧正是。不知閣下是?”
“貧道神機子。”
鳩摩智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神機子。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三個月前洛陽茶館裡預言玄悲大師之死,一字不差。鄧百川去找過他,鎩羽而歸。玄寂去會過他,也沒討到便宜。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他是活神仙,有人說他是老怪物,眾說紛紜,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承認——這個人不簡單。
“你就是那個無事不曉、可測未來的神機子?”鳩摩智合起鐵扇,也不喝茶了,身子微微前傾。
“不敢當,正是貧道。”林逸的語氣不緊不慢,但心裡動了一下。他沒想到神機子這個名號傳得這麼快,連遠在吐蕃的鳩摩智都知道了。
鳩摩智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閣下有何指教?”
“和國師商量一件事。”林逸淡淡地說。
“什麼事?道長請講。”
“放了這孩子。”林逸輕輕一指王語嫣。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掌櫃的不撥算盤了,打盹的老頭也不打盹了,眯著眼睛朝這邊看。西劍的手都按上了劍柄,竹劍的手指在劍柄上彈了兩下,被梅劍一個眼神壓住了。
鳩摩智看著林逸,又看了看王語嫣,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