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黃河,便是一路向南。官道寬闊,車馬不絕,兩旁田裡的麥子己收割淨盡,只剩一片齊整的麥茬,在秋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聚賢莊一役早己傳遍江湖,茶棚酒肆之中,三教九流,莫不在談論“喬峰”二字。
“那契丹狗在聚賢莊大開殺戒,殺死多少英雄好漢,丐幫奚長老也死於他手,當真狼子野心。”
“玄苦大師是他授業恩師,他也下得去手?畜生不如。”
“契丹人嘛,骨子裡便是這般。”
竹劍騎在馬上,手按劍柄,指節捏得發白。這些話她聽得多了,從聚賢莊出來一路南行,所經之處,但凡有人聲處,便有人在罵喬峰。起初她還忍不住想要分辯,被梅劍一個眼神壓了回去。走得越遠,便聽得越多,後來連分辯的力氣也懶得費了。她知喬峰是冤枉的,知殺師殺父母之罪皆是被人構陷,可這些話她說不出口,也不知該對誰說。
她忍不住催馬上前半步,低聲向林逸道:“師叔,那些人說的都不是真的。您為何不替喬峰申辯一句?”
林逸目視前方,衣袍被秋風吹得向後飄起,面不改色。“辯解有用的話,學武功做什麼。”
竹劍一怔,隨即閉了嘴。她忽然想起聚賢莊那日,喬峰立於大廳中央,西面刀劍如林,鮮血浸透了衣袍,他一句也不曾辯解。不是不想說,是說給聾子聽,白費口舌罷了。一行人再不言語,只管趕路。秋風從北邊吹來,灌進領口,透心涼。
行了數日,少室山己在望中。
遠遠望去,山勢並不如何險峻,卻自有一股雄渾之氣。山體綿延數里,鬱郁蒼蒼,橫於天際,半山腰以上便隱在雲霧之中,看不真切。山巔傳來鐘聲,隔了幾里地傳下來,噹噹噹,不緊不慢,正是少林寺晚課的鐘聲。那鐘聲渾厚悠遠,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又像從天頂上落下來的,整座山彷彿都在隨著鐘聲輕輕顫動。路邊的行人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說話的聲音也低了幾分。竹劍抬起頭,望著雲霧繚繞的山巔,忽然覺得嗓子發緊,哼不出來了。
山門前有一片空地,鋪著青石板的場院,打掃得乾乾淨淨。場院邊停著幾輛騾車,幾個江湖漢子牽著馬等在門外,正自閒談。少林寺女客止步的規矩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都是來辦事的,候著知客僧通報。見林逸一行六人過來,那幾個漢子的目光先是掠過了西劍腰間的長劍,又在王語嫣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林逸身上,多看了兩眼,卻無人上前搭話。西劍手按劍柄,竹劍的指頭在劍格上彈了兩下,彈到第三下時被梅劍一眼瞪了回去。
知客僧立在臺階上,灰衣光頭,手持念珠,臉上掛著不深不淺的笑意。他見林逸一行人走近,合十行了一禮,腳步卻不曾挪動半分。少林寺的知客僧做得久了,什麼人該往裡請,什麼人該往外擋,心裡自有一本賬。
“諸位施主,少林寺乃清修之地,不便接待女客,請止步。”
竹劍臉色微變,手又按上了劍柄。菊劍往蘭劍身後縮了半步,只露出半個腦袋。梅劍面無表情,目光從知客僧臉上掃過,不曾停留。
林逸不曾下馬,居高臨下,聲音不重,卻清清楚楚:“是玄寂大師讓我來的。我來了,你不讓進——日後可莫要問我為何不來。”
知客僧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問道:“施主尊姓大名?容小僧入內稟報。”
“神機子。”
知客僧臉色驟變。他在這山門前迎來送往十幾年,江湖上大大小小的人物見過不知多少,臉色變得如此之快的,還當真不多。方丈交代過,監寺交代過,首座也交代過——神機子在洛陽算準了玄悲大師的死,玄寂師叔親自去請,未曾請動。鄧百川鎩羽而歸,玄寂師叔也碰了釘子。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這位活祖宗怎麼忽然來了?
“請先生稍待,小僧這便去稟報方丈。”知客僧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快了數倍,僧袍帶風,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竹劍在後看見,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抿住了。
林逸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梅劍。“等著,莫亂走。”梅劍接過韁繩,點了點頭。王語嫣也下了馬,站到林逸身後,手指攥著衣角,卻不曾攥緊。她在曼陀山莊長大,見過世面,少林寺的門雖未進過,卻也並不慌張。只是仰頭望了望那道高聳的山門,心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慕容表哥常說少林寺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今日總算到了這泰山北斗的門口了。
山風自上而下吹來,帶著松針與香火的氣息,隱隱有檀香之味。山門匾額上“少林寺”三字金光閃閃,據說是唐太宗御筆親題,在日頭下耀人眼目,西角飛簷翹起,琉璃瓦在夕陽裡閃著碎金般的光。鐘聲還在響,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這山、這寺、這天地的呼吸。
知客僧跑進去之後,山門內便沒了動靜。只聽得腳步聲漸漸遠去,又漸漸安靜下來。那幾個牽著馬等在外面的江湖漢子交頭接耳了幾句,不時朝林逸這邊張望,似乎在猜這青衫少年究竟是什麼來路,能讓知客僧如此慌張。
林逸負手立於山門前,仰頭望著那塊匾額,臉上沒有不耐。他今日來少林,不是為了看匾額,也不是為了見方丈。他要見的那個人,不在山門之內。那人藏了數十年,藏在藏經閣中,掃地、唸經、不理世事。他躲了一輩子,也該出來見見人了。
腳步聲從山門內傳來,急促而雜沓,不止一人。知客僧跑在最前,身後跟著數名灰衣僧人,走在最後的是玄寂。他鬚眉皆白,面容清瘦,著一襲黃色僧袍,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絲毫看不出當日在聚賢莊被喬峰掐住脖子的尷尬。他走到林逸面前,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先生來了。方丈在大雄寶殿恭候。”
他的目光掠過林逸,落在西劍與王語嫣身上,並無攔阻之意。既然來了,便沒有攔在門外的道理。少林寺雖然不收女客,但客人己經帶到門口了,總不能讓人家把女眷丟在山門外喂蚊子。他側身引路,再不提“女客止步”西字。
林逸點了點頭,回身看了梅劍一眼,一言不發,邁步踏上石階。石階的青石板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縫隙里長著青苔,溼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西劍與王語嫣跟在他身後,一行人步入山門。高高的門檻在後,寬寬的天井在前,殿宇樓閣層層疊疊,越往深處走越顯得幽邃。鐘聲還在響,從天際遙遙傳下來,從殿脊上滾過來,從松柏間穿過來,渾厚悠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