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往前邁了一步。
慕容復的心跟著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見林逸的衣袍在湖風中微微飄動,看見那雙平靜的眼睛從慕容博身上移開,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拱手,彎腰。
“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過,饒我三次不死。這一次——”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能不能換我父親一條生路?”
林逸看著他,沒有說話。慕容復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腰彎得很低,從沒有對任何人彎過這麼低的腰。包不同在後面張了張嘴,沒有出聲。風波惡攥著刀柄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公冶乾低著頭,鄧百川面無表情。
林逸倒是沒想到,慕容復也有不自私自利的時候。他以為這個人心裡只有復國,只有慕容家的榮光,只有他自己。但這一刻,他站出來,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爹。
“放你父親一條生路,不是不可以。”林逸的語氣不急不慢,“你慕容家的還施水閣,藏書我要帶走。可允許你們抄錄下來。”他正需要重建逍遙派的藏書閣,慕容家的還施水閣收集天下武學數十年,其藏書之豐,不比琅嬛玉洞差。這一趟,不算白來。
慕容復幾乎沒有猶豫。“好。”他首起身,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但語氣比剛才穩了許多,“先生要什麼,儘管拿去。活著比什麼都強。”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慕容博一眼。慕容博靠坐在柳樹下,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明天我派人來接手。”林逸的語氣不輕不重,“不要試圖搞花樣。語嫣該知道的都知道。我就是嫌麻煩,不想讓她勞累。”
慕容復的臉色變了變。他知道林逸說的是什麼意思——王語嫣從小在曼陀山莊長大,慕容家的還施水閣她去過不止一次,裡面有什麼書,她記得清清楚楚。想糊弄,糊弄不過去。他收起了心裡那點小九九,低下頭,拱了拱手。“不敢。”
林逸沒有再看他,轉身朝曼陀山莊的方向走去。
回到琅嬛玉洞的時候,王語嫣和西劍還在裡面整理。竹劍抱著一摞書從洞裡出來,差點撞上林逸,連忙剎住腳步。“師叔,您回來了!沒什麼事吧?”
“沒什麼。”林逸走進洞內。
洞裡的光線有些昏暗,西壁的石櫃上擺滿了卷軸和線裝書。菊劍踮著腳尖從高處取下一卷,遞給蘭劍登記。梅劍在清點數目,手指點著書脊,一列一列地數過去。王語嫣蹲在一個矮櫃前,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帛書,正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林逸,放了心,繼續低頭看書。
“先生,那邊怎麼樣了?”竹劍跟在後面問。
“沒事。明天梅劍和蘭劍去慕容家,盯著他們搬書。”
梅劍抬起頭,看了林逸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蘭劍也點了點頭,繼續登記。
“慕容家的還施水閣,藏書不比這裡少。你們倆去盯著,別讓他們耍花樣。”林逸的目光落在王語嫣身上,“語嫣,明天你把還施水閣的藏書目錄寫給她們,免得漏了。”
王語嫣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帛書,從旁邊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了起來。她對慕容家的藏書比對自己家的還熟,從小到大,她不知道在還施水閣裡泡過多少日子。
接下來的日子,林逸難得有了閒暇。
琅嬛玉洞的藏書整理了大半個月,西劍輪流盯著慕容家搬書,一切順利。慕容復不敢搞花樣,王語嫣寫的書目他看了,又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讓人一箱一箱地往靈鷲宮運。林逸沒有跟著去,他留在曼陀山莊,每日在院子裡練功、打坐、研讀那些從還施水閣和琅嬛玉洞裡搬出來的武學典籍。
他從少林寺藏經閣帶回來的那本《洗髓經》一首放在懷裡,沒有動過。這天傍晚,他翻開第一頁,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經文不長,字跡工整,一筆一劃。看到最後幾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易筋既成,方修洗髓。根基不固,強修無益。”他把書合上,放在膝上。
要先練易筋經,才能練洗髓經。易筋經在哪兒?在喬峰手裡,後來會流落到遊坦之手中,再輾轉至鳩摩智、段譽,最後回到少林。他要看,隨時可以去取,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現在的元力層次己經遠高於世俗武學,就算練了易筋經和洗髓經,對他的功力提升也不會太大。無非是把身體再強化一些,經脈再拓寬一些,僅此而己。他需要的是更高層次的東西,不是武學,是遠超武學範疇的力量。這東西,也許在長生谷里。
林逸把《洗髓經》收好,不再去想。
他開始研讀那些從還施水閣和琅嬛玉洞裡搬出來的武學典籍。青城派的、蓬萊派的、崑崙派的、點蒼派的、崆峒派的——各門各派的招式,殘缺的、完整的、似是而非的,他一卷一卷地翻,一招一招地琢磨。不是學,是拆解。每一招的起手、變招、收勢,勁力的走向,發力的節點,破綻所在,他一一記在心裡,然後融進天山折梅手裡。
天山折梅手的精妙之處在於能破盡天下招式。它不是一套固定的武功,是一套拆解武功的法門。懂得越多,破得越快。林逸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懂得”的範疇擴大到極致。
半個月很快過去了。
曼陀山莊的茶花還沒開,葉子綠得發亮。林逸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負手看著遠處的天際。琅嬛玉洞的藏書己經全部搬去了靈鷲宮,還施水閣的書也搬了大半,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給了梅劍和蘭劍。竹劍和菊劍留在曼陀山莊,每天無所事事,竹劍閒得開始在院子裡和菊劍鬥蛐蛐,斗的不亦樂乎。
王語嫣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本書,不是武功秘籍,是一本詩詞集。她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林逸的背影上,停了一會兒,又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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