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鬥了數十招,三戒忽然招式一變,雙掌翻飛間氣勢陡轉。方才還是剛柔並濟的路子,此刻卻化作純陽至剛的掌法,每一掌拍出都帶著凜冽的破空之聲,力道沉猛,與之前判若兩人。
林逸微微咦了一聲。這掌法他從未見過,招式並不花巧,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拳勢如金剛怒目,掌風似羅漢降魔,每一擊都堂堂正正,大有“我以正破邪”的氣勢。
這是九陰真經中的大伏魔拳。
九陰真經武學整體偏陰柔,唯獨這一門拳法是例外——陰極生陽,於陰柔中孕化剛猛,是整部真經中最特殊的一路武功。此刻三戒以九陽神功催動大伏魔拳,兩股至陽之力疊加,威力倍增。他一拳砸來,空氣都被拳勁壓得發出悶響,地上的碎石被拳風捲起,劈頭蓋臉地砸向林逸。
林逸見獵心喜,不再以天山折梅手拆招,雙掌一錯,使出了天山六陽掌。這門掌法本就是逍遙派陽剛一路的絕學,與大伏魔拳對上,正是棋逢對手。兩股剛猛掌力在空中相撞,砰砰之聲不絕於耳,每一記對撞都震得松針簌簌落下,在兩人頭頂飛旋如雨。林逸打得興起,周身元力翻湧,不知不覺間掌力越來越重。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悶雷。
三戒臉色微變,往後一躍,正身立定,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哪來的雷?方才那一聲悶響,倒像是從極高極遠的天際傳來的警告。
林逸也收了掌。方才打得酣暢,一時忘了分寸,險些又觸動那道枷鎖。他甩了甩袖子,將殘餘的元力收斂入丹田,面上不動聲色。
三戒定了定神,眼中忽然精光一閃。
林逸只覺眼前一花,腦中竟生出一絲暈眩。那感覺極短,像被什麼東西在眉心輕輕點了一下,整個人恍惚了一瞬。但他神念何等堅固,微一掙扎便將那股異力甩開,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三戒。
這門功夫,與當初無顏所用的法門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無顏是以雙目攝人,三戒卻是將這股精神力道融入招式之中,更加隱蔽,也更加難防。若是尋常高手,方才那一瞬的恍惚便足以決定勝負。
三戒見林逸只一瞬便掙脫,眼中閃過敬佩之色,合十道:“先生果然深不可測。小僧這門攝魂大法尚未圓滿,班門弄斧了。”林逸收掌後退,抖了抖袍袖,面上難得露出幾分讚賞:“三戒,你這門功夫,了不得。”
三戒合十而立,面上醉意與戰意一併斂去,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咧嘴笑道:“先生過譽。小僧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摘了顆果子,算不上本事。”
林逸不再說話,眼中的欣賞卻藏不住。
“先生,請上樓。”三戒伸手作請,“小僧想跟先生詳細請教。”
苦乘與苦荷知趣,道了聲佛號,與林逸告別離去。二人走出藏經閣,苦乘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門,低聲嘆道:“師叔這般人物,竟在藏經閣中藏了這麼多年。”苦荷撥著念珠,只說了西個字:“阿彌陀佛。”
林逸帶著書兒上了二樓。
三戒從書架上取出一摞手稿,紙張有新有舊,墨跡深淺不一,邊角翻卷,顯然是反覆翻閱修改過的。他隨手往林逸面前一攤,毫不避嫌:“先生請看,這是小僧觀九陰真經的心得,這是九陽真經的初稿。”
林逸拿起幾頁翻了翻,目光微凝。這份手稿上的見解,有些地方與他對九陰真經的理解不謀而合,有些地方卻另闢蹊徑。這三戒和尚只憑一部九陰真經便推衍出這麼多東西,當真是天縱之才。更難得的是這份坦蕩。
初次見面便將心血手稿盡數攤開,要麼是對他極為放心,要麼是壓根不在乎被人看了去。又或者,三戒本就是想借他的手將這門功法傳下去。
兩人在藏經閣中一待便是七日。
自當年與玄澄論武之後,林逸再未與人如此暢談過。三戒的武學思維天馬行空,不拘一格,常常一句話便從佛門心法跳到道家玄理,又忽而轉到市井武藝,看似東拉西扯,卻往往能首指要害。林逸身負逍遙派、少林、大理段氏等多家絕學,見識之廣當世無雙,卻仍被三戒許多奇思妙想所驚異。
林逸將易筋經與洗髓經的要義重新梳理了一遍,傾囊相授。這兩門少林絕學,當年他傳給玄澄,易筋經也己歸還少林,可火工頭陀還是一人便把少林挑翻了。可見這百年來,寺中並無人真正習得這兩門絕學。三戒聽得動容。
他只從師父口中聽過這兩門絕學的名頭,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得人親授。他合十行了一禮,不再說客套話,埋頭記下。習武之人最大的敬意,便是把對方傳的東西學透。
小書兒在旁邊聽得如痴如醉。平日師父教她,只揀適合她根基的東西講,許多高深之處先擱在一旁。如今兩位頂尖高手在眼前論道,一言一句皆是精華,她像塊海綿似的泡在裡頭。聽得懂的當場記下,聽不懂的也硬記在腦子裡,只待來日慢慢消化。那情形,倒有幾分像當年華山絕頂楊過旁聽洪七公與歐陽鋒拆招。
雖不能置一詞,眼界卻己不知不覺拔高了一大截。
七日轉眼即過。
每日飯點覺遠小和尚便提著餐食來給三人送餐。。覺遠小和尚端著食盒,在門外探頭探腦,見師祖與客人談得正酣,不敢打擾,悄悄放下便走了。到第七日,三戒從蒲團上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皺褶,對林逸合十道:“先生,小僧有所悟,要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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