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從李涵嘴裡說出來,語氣平平淡淡的,卻讓沈樣的笑容僵了一僵。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
沈樣先移開了目光,低頭看著桌上那隻缺了口的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
“李涵,”他聲音低了下去,“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不是看出來,是感覺出來的。”李涵說,“你在城南住了三年,沒有正經差事,沒有固定進項,卻能一直住下去,從來沒斷過炊。你那些書、那把琴、那把缺了嘴的紫砂壺——都不是一個真窮的人會置辦的東西。真窮的人,會先把這些賣了換飯吃。”
沈樣沒說話。
李涵繼續說:“還有——你知道趙大發請人喝酒,知道崔喜來的底細,知道我那些酒已經被人盯上了。一個窮書生,不該知道這麼多。”
月光下,沈樣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化成了一聲低低的苦笑。
“你這個人,”他搖了搖頭,“看著老實,心裡頭比誰都明白。”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消瘦的面容忽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三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進京趕考。盤纏被偷了,身無分文,餓了兩天,蹲在城隍廟的牆根底下等死。”
李涵一愣。
這些事情,沈樣從未跟他說過。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完了。讀了十幾年的書,家裡砸鍋賣鐵供我來這一趟,結果連考場都沒進去,就把命丟在京城了。”沈樣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麼。
“後來有個人救了我。”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目光變得很深很遠。
“是個年輕小姐,坐著馬車從城隍廟前過。她掀開簾子看了我一眼,就讓身邊的小廝給我送了一碗熱粥、兩個饅頭,還有二兩銀子。我那時候餓得連站都站不穩,趴在地上磕頭,只聽見馬車裡有個聲音說——‘先別謝,吃飽了再說’。”
李涵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那二兩銀子夠我活半年。”
沈樣繼續說,“但光有銀子不行,我那時候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那位小姐又讓小廝帶我去找一個人——城東一個老乞丐,姓孫,大夥都叫他孫老頭。”
“孫老頭?”
“對。”沈樣點了點頭,“我一開始以為就是個普通的老乞丐,髒兮兮的,瘸了一條腿,住在城東破廟裡,靠乞討過日子。但他對我很好,收留了我,把他的鋪蓋分了一半給我,自己睡在稻草上。”
沈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後來我才知道,孫老頭不是普通乞丐。他是丐幫的幫主——京城七十二坊,每一條街巷、每一個巷口,那些要飯的、跑腿的、傳話的、看門的,都聽他的。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二十年,手底下管著數千人,但他一輩子住在破廟裡,穿得比誰都破爛,吃得比誰都差。”
李涵怔住了。
“他跟我說——‘孩子,你以為丐幫幫主是什麼?是穿金戴銀、前呼後擁?不是的。丐幫幫主是最窮的那個,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因為只有這樣的人,別人才不會防備,才肯跟你說真話。’”
沈樣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發紅,但他很快就別過頭去,假裝在看牆角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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