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根走在前面,腳步輕快,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像一頭被放出柵欄的小牛犢。
這一年他在作坊裡忙得腳不沾地,劈柴燒火蒸料拌曲,樣樣都幹,難得有這麼一天能跟著趙長風進山打獵,高興得嘴角一直翹著。
“長風哥,”山根撥開一叢灌木,回過頭來,“你說今天能打著啥?”
“兔子,山雞,運氣好能碰上一頭狍子。”趙長風跟在他後面,目光掃過山路兩旁的草叢和樹根,不緊不慢地說,“別光顧著說話,看腳下。”
山根趕緊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抬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開口了。
“長風哥,你說——咱們村現在這樣,是不是算好日子了?”
趙長風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山腳下那片熟悉的村莊——晨光裡,趙家村的屋頂上炊煙裊裊,遠遠能聽見公雞打鳴和狗叫聲。
“算。自從我娶了若若,家裡還有村裡人的生活蒸蒸日上,現在想吃什麼有什麼,作坊裡有工錢,村裡人有事做,孩子們有學上,冬天能吃上新鮮菜——這就是好日子。而且是從沒過過的好日子。”
山根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
“我也覺得是好日子。以前我都不敢想,能有這樣的日子。現在作坊裡忙是忙,但心裡踏實,躺下就能睡著。長風哥,你說這日子怎麼變得這麼快呢?”
兩人走到一處岔路口,趙長風停下腳步,看了看兩邊的地形。左邊是陽坡,灌木稀疏,視野開闊;右邊是一條狹長的山谷,林子密,地勢陡,平時很少有人走。
“山根,咱倆分開走。你走右邊山谷,我走左邊陽坡。兩邊的兔子攆到一起,到前面山溪匯合。”趙長風指了指不遠處那條隱約可見的山溪,“不管打著打不著,半個時辰後到溪邊碰頭。”
“行!”山根把竹簍往背上掂了掂,握著那把蚯蚓弓,興沖沖地往右邊山谷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長風哥,你等著看我今天打只大的!”
趙長風笑著擺了擺手,轉身消失在了左邊的灌木叢裡。
山谷裡的路比陽坡難走得多。林子密不透風,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幾縷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
山根放慢了腳步,學著趙長風教他的法子,專挑有草根的地方踩,儘量不發出聲響。
走了約莫一刻鐘,林子漸漸稀疏了一些,前面隱隱約約能聽到溪水的聲音。山根正盤算著往溪邊靠攏,忽然聽到了一陣聲音。
不是鳥叫,不是獸鳴,是人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前面不遠處的灌木叢後面傳來,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有人嗎——有沒有人啊——救命——”
山根腳步一滯,握緊了手裡的弓。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又傳過來了,比剛才更急更尖:“來人啊——我掉進坑裡了——誰來救救我——”
山根沒有再猶豫,拔腿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
他跑過灌木叢,撥開一叢野藤,眼前出現了一片不太平整的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個塌陷的坑洞,洞口約莫一丈見方,4邊緣的泥土還是新的,像是附近獵戶挖的陷阱,上面原本蓋著的樹枝草皮塌了下去。
山根跑到坑邊,探頭往下看。坑深大約有一人多高,坑底蜷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衫子,有些黑黃的脖頸,還有前胸露在外面,頭髮散亂,臉上沾了泥巴,正仰著頭往上看。
兩人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山根愣了一下。
那張臉,他認得。








